上海,礼拜五,朝早六点半。
天未光透,基地门口三架大巴落客,人一队一队行入闸机。洁净车间外边,更衣柜前边排排队换防尘服,帽、口罩、手套,一样一样过。有早班女工认出队尾嗰个身形,扯一扯身边同伴之袖。消息在车间传得快:李生今日到场。
有员工想行埋嚟影相,班长拦住:入车间前,没人特殊。
李家港照样排队,照样换衫。助手想帮佢开前门,佢摆手:今日我系观众。
林知夏喺风淋室口等,指一指地上一条黄线:李生,入去之前,喺呢度企十秒。
你话事。李家港企上去。风由四面吹上来,把防尘服吹得啪啪响。
车间里面白光铺到尽,华光一号企在正中,罩布头先揭走,机身高过人一个头。机身上铭牌空住。林知夏讲过,铭牌留到量产第一日先至刻字。
主控室长台后边坐了两排人。林知夏一路行一路介绍:项目组一百三十七人,青苗计划出嚟嘅,五十九个,占四成三。主控台当值嗰班,平均年龄二十九。
三年,李家港讲,呢批人由课室行到主控台。
青苗嗰批,顶到事未?
曝光嗰一工序,林知夏指住主控台第二位,当值嗰个,小蒋,合肥基地第一届。机台标定,佢一个人坐咗四个通宵。
小蒋后生,镜片起雾,见李家港望埋嚟,起身立正,只手喺裤边揿紧。李家港按一按佢膊头:坐。今日净系盯住你嘅数。
七点正,林知夏企定,长台前边得佢一把声:呢部机,立项嗰阵,外面话我哋烧钱无底洞。过去一年,光源调咗三次,镜头组对咗十一个月,双台对准失败过廿六次。今日封灯测试。成败,屏幕话事。
台下最后一排,一个青苗工程师把呢几句抄在笔记本头一页。
机台里边,灯管第一次充能。声好细,净系听到电流嗡一声。屏幕上数据一格一格跳。主控室没人出声,净系键盘声。小蒋两只手放在台面,十只手指摊平,一动不动。跳到一半,风淋室警报响过一次,又静返,林知夏望一眼,摆手,没人离位。
八点二十,法务部电话打到值班房,再转入围后台。状纸消息落定: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正式立案,曙光七项核心专利,排期听证。值班员拿着张纸行入主控室,行到林知夏身边,细声讲了两句。
林知夏把张纸折起,塞入袋,脚步没停。
消息还是传开。长台后边有人交头接耳,声压得好低。阿强电话即刻到,免提大开:李生,状纸入了我台面,七项,我逐只睇过。我照样开早会,那边照跑。两便不相干。
就系咁。李家港答,佢哋告佢哋,我哋着我哋嘅灯。
值班房里边,几个工程师围住收音机,等紧新闻更新。
中环,朝早开市,创世纪股价跌得急过寻常,电台把状纸新闻读了一次又一次。港湾投资十五楼,沈嘉仪留下一句:你几日,净买唔卖。
十一点零七分,首轮跑片收。三十片晶圆,一片一片出仓,过验数据跳上屏幕。
主控室里,键盘声一下停歇。小蒋把两组数字读出声:良率四成七。线宽偏差,全部在规格带之内。
立项目标,三成二。
主控室掌声炸开,有人吹口哨,有人把手机举高影低屏幕嗰两组数字,有人扑出门口打电话给深圳。深圳石岩厂晚班交接嗰阵,班长把消息放上大屏,交接队伍前面有人跳起,跟住成条线拍手。林知夏企在机台前,把数据由头睇多一次,先至转身:今日唔庆祝。数据收齐,报告出了,先至算数。
小蒋坐喺原位,两只手先至由台面收返,掌心两条汗印印喺台面。
李家港企在玻璃幕墙外,隔住玻璃望住嗰台机器。助手问:李生,影唔影相?
影机台。他讲,唔是我。
阿强在电话里便追问:呢台机,几时入产线?
报告出了就搬。林知夏答,下个月,搬两台入曙光产线试跑。
光刻胶呢?
国产两件送样,下礼拜到货。
下午三点半,法务部拆专利树嗰组人由香港飞到,会议开喺基地二楼。沈嘉仪在港视像接入,点开一份清单:
七项索赔专利,我哋逐项验权。头四项,程序照行,法庭上见。后三项,她把页面拖落,原始权利人,三家空壳公司,注册在特拉华同荷兰。三层股权穿透上去,尽头系寰宇仪器两间旧子公司。
会议室静了两秒。
即系话,阿强喺电话嗰头开声,佢告我哋嘅专利,有三只,系佢自己个名?
收购时间对得起。沈嘉仪答,寰宇前年吞了三家专利持有人,转两成手,跟住掉转头告我哋侵权。
林知夏把清单睇完,指住第三行:那一项,同华光光路专利撞正。呢一场官司,佢哋输赢唔紧要,紧要嘅系拖住我哋交货期。
拖几耐?
听证排期,最少十四个月。
十四个月。华光二号交货嗰日,差唔多啱啱赶得起。阿强喺电话嗰头讲咗句粗口,收线之前补一句:交货期,一日都唔准郁。
李家港把杯茶放低,把份清单由头到尾睇一次,睇完对折,压在手底下。跟住伸手入袋,摸出只电子表,摆在台面。表面玻璃刮花,指针停在旧位。
状纸嗰边,照程序答。他讲,后三项,唔使等法庭。全链查到底,一步唔漏,证据攞晒,寄返纽约畀佢哋法务部。
寄返去?助手问。
佢哋递状纸给我哋。李家港把电子表收回袋,我哋还一份清单给佢哋。礼尚往来。
屏幕那头,沈嘉仪把铅笔搁低:证据链我嚟跟。呢单,唔收钱。
会议散到七点。基地饭堂,李家港同项目组一齐食饭,两餸一汤,饭堂阿姨多舀咗一勺排骨落佢餐盘。小蒋端住餐盘坐得远远,畀两个师兄拉埋去,坐喺李生隔篱,成顿饭没讲够三句。
李家港问:屋企边度?
安徽,六安。小蒋放低筷子,我爸妈种田。三年前青苗计划落高校招人,我系第一届。我谂,留学嘅钱我冇,跟一部国产机台由头学到尾,呢个机会我冇。我阿爸送我上车嗰阵讲,出去做嘢,做到人哋记得你个名。
而家标定全组第一。林知夏在对面插一句。
四个通宵,小蒋细声讲,第三个通宵,我喺楼梯口喊过一次,喊完落返去继续做。我爸妈唔知光刻机系乜,净系知我喺上海造紧好紧要嘅机器。
李家港把餐盘里便块排骨夹畀佢:讲畀你爸妈听,呢台机,有佢个仔一个通宵。
散席,李家港问佢月粮几多。小蒋答了,李家港点头:同我第一年出粮差唔多。后尾嘅路,长过呢三年。
九点,基地门口。夜风有啲凉,李家港整一整衫领。闸机口,落班工程师一批一批过,见到佢,有人停低,有人举高只手。李家港企在度,一个一个点头回过去。
上车前他回一回头。主楼顶层,封灯测试嗰间车间仲着灯,玻璃幕墙的光映在地面湿处,拖成长长一条。
灯着了,他跟司机讲,就唔准熄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