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会之后第三日，朝早九点，顶楼。
曦光批嗰晚，顶楼的灯亮到十二点。今朝台面摆住三样嘢：笔记本，聘书，一杯热茶。交棒嗰页翻开，林知夏个名旁边，曦光两个字墨迹未干。李家港再落一行，写低两个字：周衡。旁边注：能源，地产。
九点半，周衡到。
四十岁，江苏人，衬衫领口扣到最上嗰一粒。一九九二年总部落浦东嗰年，佢系第一批考进嚟嘅大学生，喺工地晒黑过一次，皮肤到今日都冇白返转。做过三年成本，跟过六年地产项目，旧年调去凤凰能源，中试线点火嗰晚，佢企喺烘炉边守到天光。
聘书摆上台面。能源与地产板块，总裁。
地产七个项目，账今日起你接。李家港讲，能源嗰边，先讲一样嘢。锂。
周衡双手放在膝头，先开口：李生，电池线我识行。锂，我唔识。
唔识，就企去最前面学。李家港把一张复印件推过去。危机采购单，七行字，第五行，锂矿，旁边一个铅笔框，框里一个勾。
西澳个矿，交割排礼拜四。你第一份功课，唔喺澳洲，喺青海。察尔汗。卤水含锂几多，镁几多，自己上去攞数。吸附法中试，盐湖所嘅人上个月已进驻。基地挂牌，定礼拜四，同交割同日。
我上去蹲几耐？
你自己话事。
三个月。周衡讲，三个月之内，中试线边一节会漏水，我答你。
李家港讲，交接唔逐样倾，三个数，你报我听。
资产负债率，三成一。账上现金，四十七亿三。两个旧盘尾货，十一万平方，平均单价放咗十八个月冇郁过。
数记熟晒。
我管咗两年。
呢两年，你仲跟过储能电站并网。李家港把茶杯转了半圈，个圈，你踩熟。今日开始，两条线，行快一步。
周衡收起聘书前，问多一句：矿同盐湖，两只脚。边只行先？
两只一齐行。李家港讲，矿保量，盐湖保本。十年之后回头望，两只都唔可以少。
分界点讲清楚。曙光新材料嗰幅地，算能源定地产？
算能源。未来十年，佢起电池厂。
坪山二期，董事会批文下个月到期。
你接手头一日，续签。预算照启明报嗰个数，一个唔准砍。
明白。仲有一单，观塘嗰幅旧厂地，补地价倾咗两年，下个月重开台。
倾唔成又点？
倾唔成，改起厂房。周衡讲，地系自己嘅，急唔来。
李家港点头。周衡起身，行到门口，停低。
李生，地产嗰两个旧盘，我想减价清尾货。减一成，三季清完，账面会难睇两季。
账面难睇，好过货生尘。清。
周衡点头，开门出去。
顶楼落楼嗰阵，周衡喺电梯里翻开行程簿，写低一行：礼拜一，格尔木。电梯门开，佢已经喺拨电话畀秘书订机票。
礼拜一，周衡第一份传真到顶楼，两页。头一页，察尔汗卤水化验单，锂浓度，镁锂比，数字一栏一栏排开，页边一行小字：盐湖所口径，未走样。第二页得一句：招牌随中试设备后日到基地。
中试线设计年产电池级碳酸锂二百吨，吸附塔十二座，昨日全部吊装完。卤水从地下抽上来，镁系锂嘅几百倍，吸附剂一格格食锂放镁，水路闭合循环。传真末尾附多一页手写：白天晒，夜晚冻，水样带返房里继续摇，数据唔等人。
挂牌前夜，板房对数。老乔系盐湖所返聘嘅老工程师，跟呢滩水三十年。佢把计算纸拍上台：镁锂比降唔落，成本就压唔住。吸附剂损耗，头三个月系命门。
人手唔够，我同所里再要十个。周衡讲，设备停一日，我负责。
老乔把纸收返，望咗佢一眼：李家派来嘅人，我见得多。肯喺盐湖蹲三个月嘅，你是第一个。
李家港把化验单同交割文件并排摆好，台历圈住四月十五。两个日子，一个喺南半球，一个喺盐湖，摆埋同一日。
变故礼拜二深夜到。
十一点四十，书房电话响。严先生。
卖方律师行半个钟前发函。对价加两成，三亿六改四亿三千万澳元。理由一行字：有第三方出价。函上写明，七十二个钟内答复，否则转入公开征价。
知远接通未？
刚接通。保证金上周已过桥，对冲单落齐，钱嗰边没风险。严先生讲，风险在时间。公开征价一开，坑口旁边的路权、港口配额，样样要重新倾。
免提嗰头，知远的声音冇半分睡意。
爸，函我看咗。储量报告出咗之后，个矿值几多，卖方心里有数。抬价两成，唔似真买家，似反口。
澳洲外资审查嗰关过咗未？严先生问。
过咗。剩低嘅，纯商业。
公开征价一开，窗口就大。韩国人，日本人，南美基金，边个都想食锂。
佢哋入标，先要过自己股东嗰关。知远讲，我哋唔使。
李家港开口：一条一条还。函，唔认；价，唔加；签字，照旧礼拜四。
签名嗰支笔，我带紧。知远讲，还一毫子，第日就有第二成。礼拜四之前，我要企喺佢律师行门口。
讲定一句。嗰头传来拉链声，签嗰日，我自己签。
你自己签。李家港讲，呢句，深圳嗰日我就应承咗你。
珀斯而家凌晨两点五十。礼拜三深夜有机直飞珀斯，礼拜四朝早落机。作战室打咗声招呼，彻夜开。
收线之前，知远补一句：仲有一单。发函嗰间律师行，上牌人我查咗一轮，注册地址，同旧年买德国存储嗰层壳，隔唔远。我圈咗低，落机再剥。
查可以。李家港讲，签约台上，净讲价钱。
明白。
书房剩得台灯一圈黄。李家港再拨一个号码，响两声接通，嗰头风声呼呼。
周衡。招牌，照挂。
唔等签字？
招牌挂嗰日，个矿早迟系我们嘅。李家港讲，你挂你嘅。
嗰头传来笔尖划纸声。
收到。明早八点，我亲手挂。
起飞前，知远发一条短信去作战室，八个字：三亿六，一分都唔加。
礼拜四朝早七点，珀斯落机。行李得一只铁箱，箱里一叠文件，最面一份交割文本，律师圈注位夹满签条。的士驶过天鹅河，晨光落喺玻璃上。知远把文本最后一页翻出，签名位空住，佢用指头按了一按，放返入箱。
过海关排队时，佢翻开本子新页，写低三行：四亿三，唔认；第三方，查；礼拜四，签。写完合上。
同一刻，察尔汗，天刚光。吊车把招牌吊离车斗，周衡伸手扶正，铁架螺丝逐粒上紧。白底黑字：青藏盐湖提锂中试基地。风好大，招牌喺半空稳住，慢慢摆平。
老乔领住化验室两个人企喺楼底，指节上贴住胶布。围板外，当地请嘅第一班工人企成排。有个后生问：嗰行字讲乜？
旁边老师傅答：以后呢度，出电池食嘅粮。
八点整，招牌挂定。周衡把头一只卤水样樽摆上化验室窗台，日头一出，樽身映住一层白。
楼底嗰班工人散了，脚步声踩在盐壳上，脆脆的。周衡企喺招牌底下，把行程簿翻开，划走一行，写下第二行。
九点零二，珀斯律师行楼下。知远把西装褛搭上手臂，玻璃门推开，冷气涌出嚟。
佢行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