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柳沟村家家户户都在包饺子。
李秀娥一大早就开始和面,面粉是今年新打的小麦,揉出来的面团又白又筋道。
她做了两种馅——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
猪肉白菜是给周凡的,他爱吃;韭菜鸡蛋是给陆知遥的,她不吃肥肉。
周凡来的时候,李秀娥正站在灶台前擀皮。
她的袖子撸到手肘以上,小臂上沾着干面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被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映得亮晶晶的。
灶房的蒸汽把她的碎发打湿贴在脸颊上,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面粉蹭到了眉毛上。
“今年冬至你怎么过?”她一边擀皮一边问,没有抬头。
“在你这儿过。”
李秀娥擀皮的手顿了一下。
她把擀好的面皮放在案板上,拿起勺子舀馅,手指翻飞几下就捏好了一个饺子,褶子均匀整齐,像一排月牙扣在案板上。
“去年冬至你也是在我这儿过的。前年也是。”她把包好的饺子放进竹屉里,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赵姐没叫你?”
“叫了。她说她今年包了鲅鱼馅的。”
“那你怎么不去?”
周凡从她手里接过擀面杖,开始帮她擀剩下的面团。
他没有回答,只是擀皮的速度很均匀,每一张皮都圆得差不多大小。
李秀娥看着那些圆圆的饺子皮,眼角弯了一下,没有追问。
饺子下锅的时候,陆知遥提着一个保温桶推门进来了。
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滚烫的莲藕排骨汤。
“我不会包饺子。”她站在灶房门口说,“但莲藕是观测站那边的藕塘挖的,炖了三个小时。汤是清的,没有油花。”
李秀娥从灶台前面转过身来看着她,手里还拿着漏勺。
两个人隔着一锅翻滚的饺子汤对视了几秒,然后李秀娥从碗柜里多拿了一副碗筷放在桌上。
“陆老师,你吃饺子要蘸什么?”
“醋。”
“山西老陈醋还是镇江香醋?”
“有区别吗?”
“有。”李秀娥从碗柜深处拿出两个醋瓶放在桌上,一个黑的山西陈醋,一个红的镇江香醋,“山西的酸味厚,镇江的带甜。周凡蘸山西的,我蘸镇江的。”她把两个瓶子摆在一起,瓶口对着陆知遥。
陆知遥拿起两个醋瓶分别闻了闻,然后选择了山西老陈醋。
她把醋倒进小碟子里,用筷子蘸了一点尝,对李秀娥说:
“你说得对,山西的酸味更醇厚。周凡的选择是合理的。”
李秀娥看着陆知遥坐到了周凡旁边的那把椅子上,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去继续捞饺子。
水蒸气把她整张脸都熏红了。
三个人坐在灶房的小方桌前吃饺子。
灶膛里的余火还在噼里啪啦地响,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灶房的白墙上,晃晃悠悠的。
“周凡。”陆知遥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放下筷子,“你上次问我,我这扇门谁有钥匙。我想了两个月,现在能回答你了。我以前觉得钥匙这种东西,放在自己手里最安全。但这两月在柳沟村,我发现有时候别人手里也有你的钥匙——不是你自己给的,是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锁自己开了。锁开了之后,钥匙还在锁孔里,谁也拔不出来了。我今天之所以来一起吃饺子,就是因为我现在知道了——我的钥匙,已经不在我自己手里了。”
她说完,站起来,把保温桶留在桌上:“莲藕汤还有很多,你们慢慢喝。”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李秀娥低头看着碗里的半个饺子,用筷子夹起来蘸了点醋,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周凡从背后抱住她,把她眉间那点面粉擦掉。
她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靠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毛衣上有灶房的柴火味、陆知遥莲藕汤的清香,还有一个她不愿意去辨认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樟脑味。
“两年了。”她在他怀里闷声说,“你在我家吃了两年饺子。但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你蘸醋的时候,是真的喜欢山西陈醋,还是因为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家只有山西陈醋。”
“是喜欢。”他说。
李秀娥从他怀里挣出来,仰头看着他。
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了她半边脸,她的眼角有一点细纹,但那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
“那你今晚留下来。不是吃完饭走——是留下来,到明天早上。”她把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自己的耳根先红了,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后退,就那样仰着脸看他,手指还捏着他的衣角。
那一晚,李秀娥把灶房门闩上了。
灶膛里的火渐渐熄了,但灶台上那盏煤油灯还亮着。
李秀娥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周凡坐在她对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煤油灯的灯芯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声。
她从灶台上取下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搪瓷杯,倒了两杯热水,一杯递给他,一杯捧在自己手里。
水是井水烧的,带着一点点矿物质的微甜。她捧着杯子,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你第一次来我家打针那次,”她说,“我蒸的馒头碱放多了,黄得发苦。但你全吃完了。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大夫怎么什么都不挑。”
她站起来,从灶台旁边的老橱柜里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存折和票据——药材收购的结算单、合作社的入股凭证、还有一张去年的分红明细。
她把铁盒子放在他面前,一样一样拿出来给他看。
“去年中药材分红分了八千。今年藿香扩种,加上合作社的绩效提成,能分到一万二。加上我在合作社帮忙的误工补贴,一年下来有两万出头。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这些钱都存着,本来想攒够了翻盖房子。”
她抬起头看着他,煤油灯把她眼中的水光映成了两簇细小的金色火苗,“但现在想想,翻盖房子干什么呢?我一个人住,三间屋子已经够空了。所以我想,如果你愿意——如果你愿意留在柳沟村,这些钱可以拿来在村口开个小饭馆。好再来只管一顿午饭,早饭和晚饭村里人还得自己做。我想开一个卖早晚餐的铺子,卖馒头、稀饭、豆浆、小菜。你来吃饭,不用付钱。”
她把存折放回铁盒里,把铁盒的盖子盖好,放在两人之间的桌上。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只是把这些放在这里,让你知道。”
她站起来吹灭了煤油灯。
灶房里只剩下灶膛余火的微光和窗外透进来的月色。
她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不是嘴唇,只是额头碰额头,像两只冬夜里互相取暖的麻雀。
第二天早上周凡走的时候,李秀娥塞给他一个饭盒,里面是她半夜起来重新蒸的馒头。
这次的碱放得刚刚好,雪白松软,拿在手里微微发烫。
“碱这次放对了。”她说,站在灶房门口,朝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周凡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