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节气过后,天气冷得彻底。
柳沟村的雪下了两天两夜,后山的药材地全部盖上了白色的厚被子,村道上的积雪被来往的摩托车碾成了灰黑色的冰碴子。
周凡的卫生室这几天格外忙。
天一冷,村里几个老病号的血压就不稳定,他每天早晚都要出诊一圈,回来还要整理合作医疗的台账。
镇卫生院催着他把这个季度的慢病管理数据报上去。
林雪在微信里催了三遍,最后一遍加了一句:“你再不报我就亲自下去查。”
这是林雪一个月里第三次提“亲自下来”。
周凡把数据打包发给林雪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他关了电脑,把炉子上的水壶灌满水,正准备铺床睡觉,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提示音——是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没存过的号码,本地的号段,尾号是四个零。
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沙哑的女声,语气急促而压抑,像是捂着话筒在说话:
“你是柳沟村的周凡吗?我在镇卫生院走廊里看到你的照片和电话——宣传栏上贴着,说你是柳沟村的村医。我需要你的帮助。现在。立刻。”
“你是谁?什么情况?”
“我叫孟婉清。我是来——我——”她停顿了很久,话筒里传来风声和远处汽车的喇叭声,然后她压低声音继续说,“我是来镇上投奔亲戚的,但亲戚家没人。我肚子疼得厉害,在旅馆里一个人扛了三天,今天实在撑不住了想找医院,走到镇卫生院,门锁了,只有走廊的灯亮着。我看到你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看着像个好人。你能不能——能不能来一趟?”
“你在哪个旅馆?”
“镇上汽车站旁边那个,叫‘平安旅馆’。206房间。”
周凡从医这么多年,接过无数个深夜求助的电话。
但这个电话让他迟疑了半秒。
不是因为她说的内容,而是因为她的语气——那种拼命压制着恐惧的急促,跟普通病人的家属不一样。
她没说具体是什么病,没说年龄,没说亲戚是谁,甚至没有先问诊。
“旅馆附近有没有药店?”
“我不知道,我来了就没出过门。”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周医生,你只要来一趟就行。来就行。”最后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电话那头,也扎在他耳朵里。
周凡挂断电话后,穿上赵翠花织的那件藏青色开衫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把药箱和摩托车钥匙拿上。
出门时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八点十二分,温度零下二度,路面上有结冰预警。
他到平安旅馆时,雪又下起来了。
旅馆是一栋三层的自建房改的,门口的灯箱坏了一个字,只剩下“平”和“馆”亮着。
前台的老头在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就接着睡了。
206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
周凡敲门。敲了三声,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声,门后面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不是走路,是拖着什么东西在挪。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半张脸。
孟婉清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沾着泥点的白色羽绒服,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白布满血丝,眼眶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青黑色,像是好几天没睡过整觉。
她把门打开到他刚好能挤进去的宽度,然后迅速关上了。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个行李箱。
窗帘紧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呕吐物和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甜腻气味。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打开的药盒,里面的药片散落在桌面上——是止痛药,最普通的那种非处方布洛芬。
“周医生。”她靠着门站了几秒,然后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捂着下腹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以为你不会来。”
周凡蹲下来,把她的手腕翻过来搭脉。
脉象急促而弦,典型的疼痛和紧张性脉象。
他测了体温——三十七度九,低烧。
“哪里疼?”
“小腹。说不准是左边还是右边,反正都疼。有时候坠着疼,有时候像针扎。”
“上次月经什么时候?”
孟婉清愣了一下,眼眶里忽然蓄满了泪水。
她的嘴唇抖了半天,说出了一个日期——大概在六个星期之前。
“有没有可能——”周凡放慢了语速,“是怀孕?”
孟婉清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眼泪无声地砸在膝盖上,在白色羽绒服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她捂着脸无声地哭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把手放下来,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不知道。我跟我男人在南方打工,他上个月出车祸走了。我是带着他的骨灰回来安葬的。亲戚搬了家,联系不上。肚子疼了三天,我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吃了布洛芬就不疼,停了又疼。我不敢去医院——我听说做检查要身份证,我身份证在火车上被偷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抓住他的袖子,力道大得惊人:“周医生,如果是宫外孕,会不会死?”
周凡没有犹豫。他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让她靠在床头。
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给林雪。接电话时林雪的声音还带着那种等数据等到恼火的余韵,但听到他说“疑似宫外孕,需要紧急接诊”时,她的语气瞬间变了。
“送到我这里来。我现在去开门,超声室、妇产科的钥匙我都有。今晚我值班。”
周凡把孟婉清扶到摩托车上,用自己羽绒服外面的围巾把她裹紧。
摩托车在结冰的村道上骑得极慢,孟婉清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脸埋在他后背的羽绒服里,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只有偶尔的抽泣声被风雪吞没。
到了镇卫生院,林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着白大褂,外面裹着一件军大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镜片上全是雾气。看到周凡后座上的孟婉清时,她什么都没问,直接把轮椅推了过来。
超声检查的结果很快出来了——宫外孕,右侧输卵管异位妊娠,已经出现了破裂的迹象,腹腔内有少量积液。
林雪一边开住院单一边打电话叫妇产科的医生过来紧急会诊,声音冷静而专业,完全不像一个小时前还在微信上催他交数据的那个口气。
“需要马上手术。”林雪挂断电话后转向周凡,“我联系了县医院,但他们说今晚大雪封路,救护车从县里过来至少两个小时。我们镇上能做这个手术的只有一个退休返聘的妇产科医生,今晚正好值班。我去找她。”
凌晨两点,手术结束。
妇产科医生说如果再晚来一天,破裂面扩大引发大出血,后果不堪设想。
孟婉清被推出手术室时还处于麻醉后的昏睡中。
她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嘴唇依然干裂,但眉间的痛苦终于舒展开了。
周凡在病房里守到天亮。林雪在值班室里处理完了手术记录,端了两杯热茶进来,递了一杯给他。
“周凡。”她坐在床边,喝了一口茶,茶的热气把她镜片上的雾气又蒸了出来,“你在柳沟村的这两年,接了多少这样的半夜电话?”
“没数过。”
“我帮你数。光是报到镇卫生院来处理的,就有十几次。赵翠花的丈夫车祸,王桂兰的丈夫摔伤,还有上次那个半夜从隔壁村跑来求助的——你每次都跑在最前面。你说你在村里当医生,你比我们镇上的急诊科医生还忙。”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白大褂的下摆垂在脚踝处,姿态比平时任何一次见面都要正式,“进修的事情我听说了。我本来想劝你留下,因为镇卫生院也缺人。但今晚看完之后,我不想劝了。你去省城进修半年,回来之后你能救更多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快亮了,雪已经停了,东边的天际泛出一线鱼肚白。
“孟婉清说她不知道以后怎么办。我说你现在不需要想以后,先把身体养好。但如果你一定要想——你应该先告诉周大夫你亲戚到底是谁。在柳沟村,没有人会把一个无依无靠的人扔在旅馆里不管。”
林雪说完这句话,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门后,露出里面一件很旧的灰色羊毛衫。
这件羊毛衫在袖口处有细微的起球,看起来穿了好几年了。
周凡回到病房时,孟婉清醒了。
她侧过头看着窗外天边的第一缕光,眼神空空的,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他说过年就结婚。”她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在工地上的时候,他说攒够了钱,就带我回他老家办婚礼。后来楼塌了,他被压在水泥板下面,工友们挖了三个小时才挖出来。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我带着他的骨灰盒,一个人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火车上有人偷了我的包,身份证在里面,他给我买的那条红围巾也在里面。到了镇上,亲戚家锁着门,邻居说搬走半年了,不知道搬去哪里。”
她说到这里,没有再哭了。
眼泪好像已经在旅馆那三天流干了。
她只是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雪。
“等我好了,我想回南方。不回工地了,去工厂。工厂不需要身份证也能进,只要肯加班。赚够了钱,我想开一家小小的缝纫店。我以前在服装厂做过流水线,会踩平车,会锁边,还会在衣服上绣花。他最喜欢我绣的花。”
周凡问:“你亲戚叫什么名字?”
“算了,不找了。搬走了半年,早就不在这边了。”
“你告诉我名字,我帮你找。柳沟村方圆几十里,总能问到人。”
孟婉清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除了疲惫之外的东西。
“孟昭华。我叔叔叫孟昭华。”
周凡掏出手机,在村里的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谁知道孟昭华搬到哪里去了?他侄女从南方回来找不到人。”
不到一分钟,李秀娥回复了:“孟昭华搬去县城郊区了,在那边开了个废品收购站,我去年赶集时见过他。要我发定位吗?”
他把手机屏幕转给孟婉清看。
她的眼泪终于又涌出来了,但这次不是绝望的泪——是那种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远很远,忽然看见前方有烟囱在冒烟的泪。
“你看。”周凡把手机收起来,“你亲戚没走多远。等你出了院,我送你去。”
孟婉清抬手想擦眼泪,但手上还扎着输液管,手背被胶带粘着。
她只好偏过头在枕头上蹭了一下,脸上眼泪没擦干净,反而把枕头蹭出了一块湿痕。
“周医生,”她说,“你还记得我昨晚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吗?我说——你只要来一趟就行。来就行。后来你真的来了。”
她伸出手,那只没扎输液针的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搭在床边的手指。
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了一样。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被子上,看着窗外完全亮起来的天,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劫后余生的人才会有的表情,介于哭和笑之间,又酸又涩。
她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划着,像是在划一件还没做出来的衣服的版型,又像是在划一个已经离开的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