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柳沟村的小学放了寒假。
柳如茵没有回县城,她母亲打了三个电话催她回去过年,她在电话里说了三次“我还有事”。
挂掉电话之后,她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把那本《植物的秘密》翻到夹着干野菊的那一页,发了一会儿呆。
她已经有四周没见过周凡了。
从冬肥铺完、药材地全部盖上了越冬的稻草之后,他就一直在忙。
她从小卖部赵翠花那里听说,他一天跑了三趟镇上送合作医疗的报表。
她又从王桂兰那里听说,他帮海兰的丈夫联系了县医院的康复理疗科。
她还从岳岚那里听说,他跟陆知遥去了一趟后山老井,采集冬季土壤样本。
每个人的消息里都有他,每个人的消息都让她更想给他发一条微信。
但她没有发。支教老师的微信和学生家长、同事、扶贫干部的微信都混在一起,她在通讯录里把他的名字改成了“自然课特邀讲师”,改完之后自己对着屏幕笑了半天。
腊八节当天,宋小朵跟着她妈妈来了柳沟村。
宋雨柔去村委会开妇女合作社联合社的年终总结会,把小朵放在学校里。
柳如茵自告奋勇帮忙带,拿彩纸和胶水带小朵做手工。
“柳老师,我给你一颗草莓糖,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个会飞的蝴蝶?”小朵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草莓糖放在桌上,五颜六色的糖纸在桌面上铺成一小片彩虹。
柳如茵拿起一颗粉色的草莓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然后用彩纸折了一只翅膀会动的蝴蝶。
小朵拿着蝴蝶在教室里跑来跑去,蝴蝶翅膀在午后的阳光下一扇一扇,在墙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
“柳老师,你喜欢周叔叔吗?”小朵忽然停在她面前,问得很认真。
柳如茵手里的彩纸差点剪歪了。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妈妈每次说‘周叔叔’的时候,眼睛会笑。你也一样。”
小朵把蝴蝶放在桌上,歪着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六岁孩子的洞察力有时候比成年人更锋利,锋利到让人来不及设防。
柳如茵把剪刀放下,看着小朵的眼睛,想了很久。
“小朵,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就是你想起那个人的时候,心口会热一下。”
小朵把小手按在自己胸口,做出一个捂胸口的动作,“像喝了一口很烫的草莓牛奶。”
柳如茵笑了。
是那种被孩子说中了心事之后,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释然的笑。
她把剪好的蝴蝶翅膀粘好,放在小朵手心里,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傍晚,宋雨柔开完会来接小朵。
小朵一上车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柳如茵折的那只蝴蝶。
宋雨柔开着车,看了眼副驾驶上熟睡的女儿,又看了眼后视镜里柳如茵站在校门口目送她们远去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柳沟村时,在同一个校门口,看到的那棵桂花树。
那时候是秋天,桂花香得呛人。
现在是冬天,桂花树光秃秃的,但树下多了一丛月季,是陆知遥种的,开得很安静。
她踩下油门,车子驶出柳沟村时,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不是你不够好,是他还没有准备好。
这句话她想过无数次,每次想过之后都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个离过婚、带着孩子的女人,在等一个比她年轻、比她自由的男人做出选择。
这不是可笑,是什么?
但她还是等了。
不是站在原地等,而是在往前走的同时,偶尔回一下头。
当天晚上,柳如茵去敲了卫生室的门。
周凡正在整理药柜,开门时手上还拿着一盒没拆封的降压药。
柳如茵今天没有穿那件熟悉的碎花连衣裙,而是穿了一件乳白色的高领毛衣和一条深咖色的灯芯绒长裤,头发没有扎麻花辫,散在肩上,发梢微微卷着——是今天下午小朵用卷发棒帮她卷的。
她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寒风吹得她鼻尖发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在路灯下散开。
“周大夫,打扰你一下。”她把文件夹递给他,“这是孩子们这学期做的植物标本作业。上次陆老师来讲过那堂自然课之后,他们每个人都去后山采了标本,自己查资料写了说明。六年级张浩写的黄芩说明,还引用了陆老师讲的那个根部采收方法,写得比县城小学的科普作文都好。”
周凡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
每一页标本旁边都贴着小纸条,字迹稚嫩但工整,有的是铅笔写的,有的是圆珠笔,有的在标本旁边画了歪歪扭扭的插画——一朵紫色的黄芩花,一只趴在地头上的蚂蚱,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柴胡。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看到了一张不一样的标本纸。
上面压着一朵干透了的野白菊,跟他卫生室里挂的那幅野菊绣片遥相呼应。
标本纸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是柳如茵的笔迹:
“有些花长在墙根底下,看起来很小。但如果你蹲下来看,会发现它也有五个花瓣,每一个花瓣都不一样。——写给我的自然课特邀讲师”
周凡抬起头,柳如茵正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耳朵红得几乎要烧起来,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很细的珍珠耳钉——是新打的耳洞,小朵帮她挑的位置。
“为什么是野白菊?”他合上文件夹。
“因为——”柳如茵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目光湿漉漉的,“因为野白菊不用人伺候。陆老师把它从砖缝里移出来种在桂花巷,它还是开得一样好。我觉得——我也应该像野白菊一样,不用你特意照顾,不用你给什么承诺。但你要知道,它每天都在长。在砖缝里长,在花坛里也长。种它的人给不浇水,它都长。”
她说完这段话,呼出了一口很长很长的白气,整个人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更紧张了。
“小朵今天下午问我,喜欢你是什么感觉。我说——像喝了一口很烫的草莓牛奶。”
她把手放在心口,隔着乳白色毛衣的厚毛线,她的掌心能感受到自己心跳的加速,“小朵说她妈妈说到你的时候眼睛会笑。我其实也会。”
她把手放下来,往前走了半步。
这个半步的距离,让她闻到了他毛衣上的柴火味和药柜里的中药味。
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些味道——柴火味让她想起灶房,中药味让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感冒时外婆熬的板蓝根。
这些味道让她安心,让她觉得这个人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典型人物,而是一个实实在在地在这个村子里生活着的、会生火做饭、会给病人煎药的普通人。
“我今天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在放寒假之前,把这个文件夹给你。你什么时候有空了,翻翻看。孩子们写得比我好。”
她说完转身要走。
周凡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细到他一只手就能圈住,隔着毛衣袖子也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腕管里蹦出来。
“野白菊不用人伺候,”他说,“但桂花巷的月季,每次下了雪,陆老师都要去抖掉花瓣上的积雪。她说雪化了之后水分太多,会把花瓣泡烂。”
他把她的手腕轻轻翻转过来,看着她掌心被文件夹硌出来的浅红色印痕,“你不是野白菊,你也不用做野白菊。你该娇气的时候就娇气,该让人照顾的时候,就说。”
柳如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摘掉眼镜,用毛衣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仰起头看着他,不躲不闪。
“那我能不能娇气一下——今晚我不想回宿舍。宿舍的暖气坏了,修了两天还没修好,晚上盖两床被子都冷得脚冰凉。”
她把最后那句话压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膜上。
周凡没有回答。
他把她的手牵过来,把她拉进了卫生室。
炉子上的水壶刚烧开,蒸汽在窗玻璃上凝成了一层白雾。
他从抽屉里拿出赵翠花送的那个大牡丹花图案的热水袋灌满热水,放在床边。
然后把她拉到诊床边坐下,蹲下来帮她脱鞋。
柳如茵的脚踝很白,脚趾因为受凉微微蜷曲着。
他把热水袋垫在她脚下,她冰凉的脚底碰到热水袋时整个人打了个颤,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炉膛里的火光跳了跳,把她侧脸的轮廓描了一遍金边。
她的睫毛很长,在火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直起身来,低头看着她。
她仰着脸,炉火在她眼中跳动成细碎的光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老枣树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枝干擦过窗棂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他的手落在她脸颊上,把她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浑身一颤,伸手抓住他衣襟下摆,把他拉向自己。
吻落下来时,她的唇是凉的,但呼吸是烫的。
她接吻时不会换气,每次停下来都气喘吁吁。
台灯的光打在她闭着的眼睛上,她在光影里微微发抖,但没有躲开,反而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手指穿过他后脑勺的短发轻轻攥住——怕他走,又怕攥得太紧。
“你的眼镜——”他低声说。
“不戴了。看不清你反而更好——看不清的时候,你的轮廓会发光。”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
他把她抱到床上,被子是李秀娥晒过的,还带着棉花被阳光晒透之后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枕头是赵翠花缝的荞麦枕,枕套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是她在合作社开会的间隙一针一线学着绣的,拆了三次才勉强满意。
他的吻从她的唇往下移,掠过下巴、喉间、锁骨。
她的身体在他唇下轻轻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极轻极细的喘息。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将她的手臂轻轻按在枕边。
她闭上眼,感觉到他另一只手沿着她腰线往下,指尖从毛衣下摆滑进去,触到灯芯绒裤腰的扣子。扣子被他一颗一颗解开,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褪下她的长裤,露出两条白得发光的腿。
膝盖以上微微发凉,但腿根处的皮肤却是滚烫的,指尖触上去像碰到了冬天炉子边上最温暖的那块砖。
“冷——”她缩了一下。
他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她赤裸的腿,然后低下头在被子里吻她。
她看不见他,只能感觉到他的唇从膝盖窝一路往上,在大腿内侧最嫩的那块皮肤上停住。
她的手指在他后脑勺上收紧,整个人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又被他的吻一寸一寸展开。
当他终于脱去所有阻碍覆上来时,她用手腕遮着眼睛,不敢看他。
“疼就咬我。”
她摇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闷哼。
不是疼——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的感觉。
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写字,一笔一划,反反复复,都是同一个字。
最后她终于不捂眼睛了,在黑暗中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了那句她已经在日记本里藏了很久的话。
他低头吻住她,把她后面半句吞进了两个人的吻里。
炉膛里的火在黑暗中映出最后一缕红光,热水袋的温度从脚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屋外那棵歪脖子枣树在寒风中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琴。
她蜷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圈,画的是一朵花的轮廓。
五个花瓣,大小不一,但每一瓣都很用力。
“柳如茵。”他叫她的全名。
“嗯?”
“你上次说你不够聪明。你确实不够聪明——你是傻。你不是一棵摇动另一棵树的树,你是蹲下来给每一株小苗培土的手。你傻在不知道自己也该被培土。”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里,抬起湿漉漉的脸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被看到了心底最柔软处之后,不再需要任何遮掩的笑。
“那你以后帮我培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