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野被诫勉谈话的消息传回柳沟村时,已经是三月下旬了。
温小曼第一个跑来告诉周凡,说韩野被调离了项目技术顾问的岗位,省农科院重新派了一位新的指导专家下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马尾辫晃得比平时更欢快,兜里的草莓糖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周凡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韩野的离开对于柳沟村来说是一段插曲的终结,但对于周凡而言,这只是另一条线的收束。
方晴说了,先不动郑维——那就说明游戏还没结束。
四月初,秦若兰亲自带人来村里考察新一期藿香扩种的选址。
她来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阳光明晃晃地洒在后山的坡地上,把整片黄芩地照得金灿灿的。
她换了一双登山鞋,跟在周凡身后爬遍了每一块候选的扩种地块。
酒红色的风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时不时蹲下来抓一把土在掌心里搓开细看,起身时膝盖上总沾着泥,周凡伸手扶了她一次,她搭着他的胳膊站稳之后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晚上,秦若兰在招待所安顿下来之后,给周凡发了条信息,只有四个字:“老地方见。”
周凡到老井台的时候,秦若兰已经在了。
她坐在青石板上,酒红色的风衣铺在身下,没有点灯,就着月光看着他走过来的方向。
“郑维那边有进展。”周凡在她旁边坐下。
“我今天不是来谈郑维的。”秦若兰侧过头看着他,月光洒在她脸上,正红色的口红在银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鲜明,“我离婚四年了。这四年里,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赚钱、开会、谈判、出差。郑维每次试图伸手进来,我就反击回去。我以为这就是我的人生——一个人扛着,直到扛不动的那天。”
她把风衣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一字肩修身打底衫,锁骨和肩膀在月光下白得发光。她伸出手放在他膝盖上,掌心温热,手指微微颤抖。
“然后我遇到了你。”
周凡看着她。
秦若兰的目光里有他熟悉的东西——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带着些许不真实的释然,但此刻那层释然底下,还有一层更深的、他以前没有见过的认真。
“我来柳沟村十几次了。每一次来,名义上都是为了项目——签合同、看药材、谈合作。但每一次来,我最期待的不是那些签名盖章的文件,而是晚上——像现在这样,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她的手从他膝盖上抬起来,放在他脸上。
手指描过他的眉骨、颧骨、下巴——不是轻佻,不是试探,而是像一个人用触觉来确认她朝思暮想了很多遍的面容。
“周凡,我今年三十六了。我不知道还能这样来柳沟村多少次。省联盟成立之后,我的工作重心会越来越往省城移。”
她放下手,看着他的眼睛,“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我以后来多少次,每一次来,我都会来找你。不是为了项目,是因为你。郑维也好,我前夫也好,他们搅进来的那些事——我扛得住。但扛着扛着就容易忘了,原来还有一个人愿意深夜出来,坐在井台上听我抱怨完工作再低头帮我挖土。”
她低下头,嘴角浮起一抹笑意——不是那种商业谈判中志在必得的笑,而是一种把盔甲卸下来之后、忽然发现盔甲底下还有温度的、略带自嘲的笑。
“所以我今晚约你出来,不是为了跟郑维斗法。只是想问你一句话——如果我以后老了,生意做不动了,不能给你带来什么资源了,你还会不会愿意陪我说说话?”
月光把井台照得清清楚楚,连青石板缝里长出来的野草都看得见。
夜风从后山吹过来,裹着藿香宿根在土里悄然萌芽的气味——清凉的、淡淡药香的、春天才有的味道。
周凡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翻过来,十指交叉,然后抬起到嘴边,在她的手背上落了一个吻。
不是落在指尖,不是落在掌心——而是落在无名指的关节上,那里有一个常年握笔留下的淡黄色茧痕,硬硬的,带着写字楼和会议室的记忆。
秦若兰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被吻过的位置,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弯起嘴角。
“好。”她把那个吻存好,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你为什么不直接回答”——她说的是“好”。像是一个在漫长博弈里锻炼出极锐洞察力的人,终于从对手那里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重新披上风衣,站起来走到井台边沿。
月光洒在她肩膀上,她背对着他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尾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温度。
“郑维在县宾馆留宿那几天,他助理的住宿发票抬头开错了——他开的不是康仁的子账号,而是以前韩野在镇上打印文件时用过的那家打印社。”她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属于猎手的弧度,“发票存根,我已经让财务调出来了。方晴要的直接证据,这张发票如果落在郑维的车旅报销链条里,时间点刚好对上他去年九月的柳沟村之行。”
她说完这些,整了整风衣,把手插进兜里:“该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看藿香苗。”
她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头,高跟鞋踏在潮湿的青石板路上发出稳定的响声。
走了几步,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不是因为路滑,而是因为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若兰,”周凡的声音从井台边传来,“你刚才说的那些,都不是你在生意场上扛久了才学会的。是你本来就有的——你会为了自己在意的东西,想尽一切办法守住它。不管今年多少岁,你都压不垮。”
秦若兰没有转身。
片刻后,她重新迈开步子,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月光照在她走过的青石板上,留了一层极淡的口红印——她刚才咬过嘴唇,是忍着没让声音发颤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