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来柳沟村的第三天,把合作社的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她从早上八点开始坐在村委会会议室里,面前堆着半尺高的账本和票据,一杯白开水放在左手边,右手握笔,左手翻页。
她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低头看账的时候,齐肩的黑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时不时用手指把头发拢到耳后,拢了几次之后终于不耐烦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黑色的皮筋随便绑了两圈,扎成了一个小揪。
周凡被沈秋岚叫来配合查账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方晴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米白高领毛衣的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两只纤细但骨节分明的小臂。
“周大夫,”方晴头也没抬地指了指对面空着的椅子,“坐。”
周凡坐下来。方晴把一本翻旧了的账本推过来,手指点在其中一行数字旁边。
“去年三月份,藿香扩种采购有机肥六吨,单价每吨一百八十元。但我比对过县农资公司的同期报价,同期报价是一百五十五元。”
她抬起眼看他,目光透过那一缕没扎进去的碎发,又露出了那种手术刀般精准的光泽。
“多出来的钱去哪儿了?”
周凡低头看那行数字,很快回忆起来:
“那笔订单不是在农资公司买的。是跟隔壁镇一个养殖大户签的,他家的羊粪发酵之后有机质含量比农资公司的标准化肥高出几个点。沈科长当时专门让季老师做过肥效对比试验,数据都在。”他顿了一下,“多出来的钱——是运费。农资公司送货上门,那个养殖户不送货,村里雇车拉回来的。”
方晴没有说话,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接下来她又问了十几个类似的问题——工资发放、差旅报销、招待费。
周凡一一回答,他记得的部分说得清楚,不记得的也不编,直接说“这个我不清楚,需要问沈科长”。
答了将近一个小时,方晴合上最后一个账本,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周凡这才发现,她刚才一直戴着眼镜——不是那种装饰性的无框眼镜,而是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把她的脸衬得更严肃了几分。
“账目基本没问题。”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但接下来她把黑框眼镜搁在账本旁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变了——不是那种指着数字质问的审视,而是松了一口气的专业性松弛,“那几封举报信里描述的‘资金挪用’和‘利益输送’,从账面上看,不存在。”
周凡靠在椅背上:“你本来就不觉得存在。”
方晴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来的第一天就说了——那些信不像是村民写的。你知道账面不会有问题,但你还是要查。不是查账,是查人——你要看谁会因为你查账而慌张。”周凡说。
方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这是她来柳沟村之后第一次真正的笑——不是客套,不是职业性的表情管理,而是那种被对方精准猜到心思之后发自内心的笑。
她的嘴唇不算丰满,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上翘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露出右边一颗不太整齐的虎牙,那点不整齐在凌厉干练的外壳上裂开了一道缝,让人忽然觉得这个严肃的女人其实才刚过三十出头,笑起来还有一点没被生活磨平的样子。
“你比你的档案更让人意外。”
“你看过我的档案?”
“村医、技术顾问、妇女合作社联合社理事长候选人、去年获得县扶贫先进个人表彰——这些简历上的东西我都看过。”她把他总结为“简历上的东西”,说完之后停顿了一瞬,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窗外积着残雪的屋檐,“但我没想到,你还能一眼看穿纪委的办案思路。”
“你刚才说的那四个头衔——你漏了一个。”
“什么?”
“‘顾清泠的邻居’。”周凡说。
方晴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鼻子——眼镜明明已经摘了放在账本上,她还是在鼻梁上推了一下。
那天傍晚,周凡又撞见她独自蹲在土坎上对着还没返青的药材地出神。
他走过去时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笔记本——不是摊开记着正事的那本黑封皮,而是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素描本,页角露出一截铅笔画,远远能辨出大致轮廓:
夕阳下枝杈稀疏的黄芩枯秆、隆起的土垄、远处灰蓝色模糊的山脉线。
她发现他走近时没有合上本子。
方晴把散掉的头发重新拢到耳后,声音被暮色沾染得比白天软了几分:
“在省里待久了,什么都是文件、数据、谈话笔录。来这里,就当是换换眼睛。”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收起素描本,语气恢复惯常的干练:“明天我要挨家挨户走访。你陪我。”
……
方晴的走访进行了三天。
她挨家挨户地问,问得很细——药材种苗从哪里来、技术谁教的、去年收成多少、合作社分了多少红。她问话的方式跟季清漪完全不同。
季清漪是研究者的问法,温和、有耐心、会给对方思考的时间;
方晴是纪检干部的问法,问题简短直接,对方的回答稍有含糊她就追问,追问到对方要么拿出证据要么承认不清楚。
但她也有温柔的时候。
去李秀娥家走访时,李秀娥蒸了一锅馒头,方晴就坐在灶房里一边跟她聊药材种植的事,一边掰了半个馒头蘸着辣椒酱吃了。
吃完还夸了句“比省里食堂的好吃”,把李秀娥高兴得又往她手里塞了两个。
去赵翠花家时,赵翠花给她倒了杯茶。
方晴喝了一口说淡了,赵翠花说那我给你换浓的,俩人聊着聊着从茶叶扯到了村口小卖部近几个月的进货单。
方晴翻完进货单之后忽然问了句“赵姐,去年九月份村里有人从你这儿买过一整箱A4纸——是谁买的?”
赵翠花想了一会儿说是韩老师,还垫了句“他当时说要打资料,不知道打给谁的”。
方晴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日期和品种,没再多问。
走访结束时,方晴提出请村里几个主要负责人去镇上吃饭。
老孙头、沈秋岚、周凡、温小曼,还有一个让她“顺便也叫上”的顾清泠。
一桌六人,在镇上的饭馆里开了个包间。
方晴坐在主位,旁边是老孙头和沈秋岚,对面是周凡和顾清泠,温小曼夹在沈秋岚和顾清泠中间。
这顿饭吃得很热闹。
老孙头喝了几杯酒就打开了话匣子,从三年前村里穷得叮当响说到现在药材基地成了全县标杆。
方晴端着酒杯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在桌下翻开笔记本飞快地记一笔。
她的酒量很好——老孙头敬了三杯,她都干了,除了脸颊微微泛红外,说话条理丝毫不乱,像是在跟嫌疑人做笔录时喝的不过是茶水。
沈秋岚今晚有些沉默。
她坐在方晴旁边,给方晴夹了几次菜,说了几句项目的事,但大部分时间在听老孙头说。
周凡注意到,她喝酒的频率比平时高——每次有人敬方晴的酒,沈秋岚也会端起杯子抿一口。
几轮下来,素来不怎么喝酒的她脸上已经浮起了明显的酒晕。
饭局的后半段,方晴起身去了洗手间。
沈秋岚端着酒杯跟在周凡身边,借着几分醉意压低声音问他:“她查完了吗?”
“账目和走访都查完了,没查出问题。但她还没走——在等什么?”沈秋岚没有看他,垂眼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方晴这两天跟顾清泠要过旧卷宗。韩野去年在镇上宾馆留宿的那天,宾馆留的身份信息记录,顾清泠手里有一份。她那几天一直带着这些材料在跑。”
周凡沉默了一会儿,往她杯子里倒了点温水替换掉她手边的酒杯:“你怕她查到你头上?”
“不怕。”沈秋岚接过温水杯,“项目经得起查,我也经得起查。但我怕她查到的是——有人因为你,才做了那些事。”她抬起眼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季清漪替试验田保住了数据,顾清泠替我们挡掉了郑维的车队——她们做的每一件事,方晴都有记录。查案的人翻到最后,除了时间线,还会翻出一个名字。”
周凡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沈秋岚的手冰得厉害,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你不是因为有人帮我才查不到你的问题——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做过有问题的事。你怕的是方晴查出你跟我的关系之后,会影响你在项目上的公信力。”他低声说。
沈秋岚没有说话,片刻后慢慢地、用力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
方晴从洗手间回来的路上,在走廊里碰见了顾清泠。
两个女人站在走廊尽头,方晴先开了口:“你调来柳沟村快一年了吧。”
“快了。”
“从省城下来,刚开始肯定不习惯。”方晴看着她,目光跟白天的审视不同——此刻带着一种只有过来人才懂的认真,“不过现在看上去——你已经习惯得不想走了。”
顾清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方主任,你查案子的时候,会不会有时候发现——案子本身没问题,但案子背后,有一些你不想写进报告里的东西?”
方晴没有回答。
“我不是在替谁说话。”顾清泠拿起旁边窗台上放凉的茶杯,声音平静,“只是在提醒我自己——有些答案,查到最后,可能不是给组织写的,是给自己留的。”
方晴跟她对视了两秒,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包间。
临走前,方晴把周凡叫到一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深棕色的档案袋递给他。
她的手指在纸袋边缘停留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某些东西塞进去——然后她抽出最下面那页纸,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
“韩野被诫勉谈话是七天前的事。他承认了一些书面上的违规——不该经手的采购清单、替郑维签过一份技术顾问意向书。但这条线先不动。”
她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情绪:
“不是不想动。是现在动,会打草惊蛇。郑维比韩野聪明得多,韩野手里指向郑维的证据目前只有旁证——如果你或者秦若兰接下来能拿到更直接的证据,韩野的那份笔录才是真正的突破口。”她收回文件,把档案袋按回公文包里,“保重,周大夫。下次我来,可能就不是查账了——是请你们配合调查一件真正的案子。”
她说完就走了。
三月中旬,药材基地的春耕全面铺开,同时油菜花节活动吸引了不少城里游客。
周凡在人群边缘撞见一个戴墨镜的女人——游丽华,隔壁镇经营好再来的老板娘,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衣正在考察场地。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比镇上小饭馆时更锐利的脸,笑着跟他打招呼。
听说她又在村口租了间铺子准备开分店,以后走动会更频繁。
周凡简单客套了两句便走开了,脑子里装满了方晴临走留下的那句话和春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