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丽华在柳沟村的分店开张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四月中旬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把村口那排门面房的玻璃照得反光刺眼。
分店的牌子是崭新的,上面写着“好再来分店”五个红字,门口摆了一排花篮,是镇上商户们送的。
游丽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底下是黑色的九分西装裤和一双尖头平底鞋。
她把头发剪短了些,以前齐肩的长发变成了利落的及颌短发,发尾微微外翘,衬得她那张原本就干练的脸更多了几分锐利。
她站在店门口迎来送往,跟每一个来捧场的村民打招呼。
赵翠花送了个花篮,她笑着收下,一转身在花篮底下压的标签上看见“周大夫代送”几个字,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
周凡来得晚,到的时候宴席已经开了。
游丽华远远看见他走进来,她没像平时那样直接上前招呼,而是先低头整理了一下手边的菜单,等他走近了才抬起头:“周大夫,等你半天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纷纷转过头来看。
赵翠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闻言抬眼往这边扫了一下,然后继续喝茶,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酒过三巡,游丽华端着酒杯单独走到他面前。
她的脸上已经有了酒意,但眼睛依然很亮,笑容却不像平时那样干练从容——那层干练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这杯,是谢谢你去年在我车坏时帮我修车。”她把酒端起来碰了一下他的杯沿,“虽然那时候我们还不算熟。”
周凡看着她。
“好再来的生意越做越大。现在镇上两家店,村里一家,明年还想去县里开。”
她把酒杯放下来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但说实话——有时候我一个人在店里忙到半夜,关了门才发现忙得连一句话都没跟人说。生意做大了,日子好像越来越好了,但反而比当年一个人守着小店的时候更孤单。”
她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周大夫——如果我想留在村里,你觉得呢?”
她问完这句话,没等他回答,转身回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在她转身的时候下摆飘起来,露出一截手腕上的银色链子。
赵翠花从靠窗的位置站起来,走到周凡旁边时看似不经意地说了句“这个游老板敬酒时看你的眼神,跟我第一次见秦总时一模一样”。
说完端着茶杯,扭着腰走了。牛仔裤裹着的臀部在人群里晃了两晃,消失在门外明晃晃的阳光里。
……
五月初,季清漪终于盼来了省农科院批下来的车载实验室——一辆改装过的白色厢式货车,停在村委会院子后面的空地上。
车厢内部装了一套便携式土壤检测仪、一台小型烘干机、一台显微镜和几个样品架,虽然简陋,但这已经是她“梦寐以求的配置”。
周凡帮她把最后一箱试剂搬进实验室时,季清漪正蹲在地上调试显微镜,头发随便用一根铅笔绾在脑后,眼镜片上全是灰。
听见他进来,头也没抬:“把箱子放在样品架旁边,别压着那几盒藿香样本——那是我今早才采回来的。”
周凡把箱子放好,走到她旁边蹲下来。
显微镜的载物台上放着一片藿香叶的横切片,细胞结构在视野里清晰可见。
“第三期试验的数据,省里已经批下来了。”季清漪直起身,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接下来要对藿香的有效成分做定量分析。如果这个指标能达到药典标准的一点五倍,柳沟村的藿香就能直接申请地理标志产品。”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他在一年前不曾见过的表情——自信。
不是那种从书本里搬出来的、需要别人背书才能站稳的自信,而是亲口把一组数据从开始推到结果之后,自己的脚跟自己的手一起踩在实地上的自信。
季清漪站起来,从样品架上取下一瓶标着编号的样本玻璃瓶,举到灯光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背靠着试验台,看着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
“我想跟你说个事——前男友前几天又联系我了。他说他看了我发表的第三期试验报告,说没想到我在基层能做出这么好的成果,问我想不想回省城他说可以帮我推荐一个课题组的负责人位置,经费比现在多得多——比我这辆车载实验室多几十倍。”
她低眼看手里的玻璃瓶:“我拒绝了。不是因为我不想要钱,也不是因为我不想回省城。是因为——他说‘你一个人在基层做出这些很不容易’。他说的是‘你一个人’。”
她把玻璃瓶放回到样品架上,“我一个人确实走了很长一段路。从第一期试验失败到第二期数据被质疑、从韩野的刁难到郑维的合同陷阱——那段路是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扛过来的。但后来不是了。后来有了你们——有沈科长替我挡掉了很多麻烦,有温小曼每天帮我去田里取样,有赵姐把村里人都发动起来支持试验田。还有你——帮我修棚子,在暴风雨里一棵一棵往外搬苗,在我差一点被他那句话打败的时候告诉我——他说错了。”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稳,但平稳的尽头却浮起了一缕极细微的颤抖——像一件精密仪器在做极限测试时发出的那种轻微的共振。
“所以我想告诉你——不是因为我想说谢谢。”
她摘下眼镜,把镜片上的雾气擦干,然后重新戴上,看着他。
“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以前对你说‘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动心的’。但站在我现在的位置回头看——那大概是这辈子最蠢的一句自我设防了。”
周凡往前走了两步。
车厢空间紧凑,他往前一步后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半臂的距离。
季清漪没有退后。她靠在样品架上,微微抬起脸。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第二颗,锁骨处沾了一道今天上午采样本时蹭上去的土痕——她自己一直没发现。
周凡伸出手,指腹把那道土痕轻轻擦掉了。
他的手指碰到她锁骨的瞬间,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躲。
她开口了:“周凡——你能不能,像那天在雨里搬苗一样,再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直视着他:“抱我一下。”
周凡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怀抱里不是那种暴雨中泥泞湿透的身体,而是干燥的、温热的,带着实验室里试剂的微涩、显微镜样本玻璃片的清冽和棉麻衬衫上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
她的手臂慢慢地绕上来在他背后交叠,把脸贴在他胸口——没有像上次高烧时那样揪着他的衣角,只是安静地靠在那里。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开口,声音贴在他胸口上显得发闷:
“这样就对了。前男友从来没有这样抱过我。他觉得浪费时间,发微信也不及时回,他说接吻不如直接上床——他只想上床。但你不一样。你会半夜赶来帮我搬苗。你会坐在我旁边一整晚——手指让我拉着,就那么靠在我旁边等我退烧。你从来都不急——你从来不催我什么.”
她说完了,抬起头看着他。
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泪痕,但没有哭——是那种困扰了自己很久的问题终于被彻底放下之后,干干净净的释然。
“我不想再设防了。那些东西——什么项目同事、什么工作关系、什么‘不能动心’——我全不要了。周凡——我就想留在你身边。做试验田、出数据、写报告。帮你种药材、帮你分析土壤。你不在的时候,我替你看着那些苗。”
她仰起头在简陋的车载实验室里吻住了他。
不是试探,不是克制,而是那种在做完无数轮实验、排除所有变量之后,终于确认了唯一答案的、义无反顾的吻。
……
五月中旬的一个深夜,周凡被手机震醒了。
来电显示是顾清泠。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还有桌椅被撞翻的闷响。
“周凡,你醒着吗?”顾清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晰,“王家沟那边抓了几个偷药材的人。人带到镇派出所了,但审到一半发现有一个人身份信息对不上,可能是外地流窜过来的。这边缺一个能做基本伤情鉴定的人——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周凡翻身下床,套上衣服,骑摩托车赶到镇派出所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派出所的走廊里,几个农民模样的男人蹲在墙角,手上铐着手铐,旁边堆着几麻袋偷挖的板蓝根——根茎上的泥土还是新鲜的,药香味混着派出所地板上的消毒水味道,在走廊里弥漫。
顾清泠站在审讯室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执勤服,脸上有熬夜后的疲色,但眼睛很亮。
他走近时,她把烟掐了,他这才发现她平时是不抽烟的,烟灰缸里却攒了七八个烟蒂。
“那个身份信息对不上的嫌疑人,在抓捕过程中轻微擦伤。伤不重,但需要有人记录伤情——这是办案程序。”
她把烟蒂丢在门外的垃圾桶里,简短地补了一句,“我自己的事,回头再说。”
周凡帮顾清泠做完伤情记录已经是凌晨三点。
嫌疑人被带回留置室,失主们做完笔录陆续散去,走廊里终于安静下来。
顾清泠把审讯笔录整理好塞进档案袋里封口签名,然后瘫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今天是我三十四岁生日。”她说,声音哑哑的。
周凡在她对面坐下来。
天花板的日光灯在她脸上投下冷白色的光,把她熬夜后眼下的青灰色照得分明,但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无奈的笑。
“本来想请你吃火锅来着。结果还没下班就接到报案——王家沟那批板蓝根,是你去年帮他们扩种的——作案团伙是趁药农晚上睡觉时下地偷挖的。我忙到现在还没吃上。”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纸盒——镇上蛋糕店那种最普通的方形盒,打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奶油已经有些塌了。
她把蛋糕放在两人中间,又翻出两听常温的罐装啤酒——她抽屉里似乎永远存着应急的啤酒。
“将就一下。就当过生日了。”
周凡看着她。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不去火锅店——就在这里吃。”
他走出派出所,在门口的24小时便利店买了便携炉和几盒切好的食材,回来把审讯室隔壁的休息室清出一张空桌面。
桌椅挪到墙边,炉子架好,火锅底料倒进去,加了水——咕嘟咕嘟煮开的响声和腾起的热气,混着被偷挖药材逸散的微苦药香,把整个房间从办案现场变成了另一个地方。
顾清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活。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活,没有帮忙——只是静静地看着,把沾着钢笔墨渍的手指蜷缩在臂弯底下。
火锅煮开了。
两个人围着休息室那张窄桌坐下,没有多余的碗碟,就用纸杯代替。
顾清泠涮了一片羊肉,在芝麻酱里蘸了蘸,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我在刑警队那些年,每年生日都是在案子上过的。去年生日在追一个逃犯,追到跨省,在服务区吃泡面,插了根牙签当蜡烛。今年本来觉得调来基层能清闲些——结果还是没逃掉。”
她把剩下的羊肉卷全拨进锅里,隔着一片蒸腾的雾气看着他,“不过比去年强——至少有人陪我过。”
周凡端起啤酒敬她。
她跟他碰了一下,仰头灌下一大口,放下罐子时嘴角沾着啤酒沫,她用手背一擦,忽然开口:
“其实我今天抓人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那个身份信息对不上的嫌疑人是郑维派来摸库存底细的,我该怎么做。”
“结果不是。”
“不是。但以后可能是。”她把纸杯放下来,透过雾气看着他,“方晴在等直接证据。秦若兰拿到了郑维车旅报销的发票存根。但我手里这条线——郑维在三年前那场‘合同欺诈’的案卷里还留了一个尾巴:那个替他背锅的中间人,最近换了工作地址,搬到了一个离柳沟村更近的镇上。如果这个中间人重新被他启用——偷药材这种事,以后就不是村民报警能解决的。这条线,我得先铺下去。”
她说完这些,低头把锅里煮老的羊肉片夹出来,放在他碗里,给自己也夹了一片,慢慢地嚼着。
羊肉煮老了,嚼起来有些费劲,但她还是吃了下去——像是一个在漫长等待中习惯了把冷饭热汤都当成一顿正经饭的人。
“周凡,三十四岁生日许愿的时候,我没许抓到郑维的愿。”她抬起眼皮看着他。
“你许了什么愿?”
顾清泠没有直接回答。
她把手边的案卷袋挪开,把手机架在桌上,点开一个没有任何来电显示备注的号码,画面跳出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去年冬天,县宾馆停车场,一个背影微驼的中年男人从一辆无牌面包车上卸下几麻袋东西,搬进了后门旁不起眼的储物室。
同一天,郑维的奔驰商务车停在县宾馆正门入口处,车门旁站着郑维的助理,手里拿着刚接过的文件夹,日期戳和他助理那晚在镇上打印店开的发票存根刚好对得上。
“许愿没用。证据是靠熬出来的。往前每推一步,他露出的马脚就多一点。今天熬到了一个中间人,明天就可能熬到一笔签收单据。等你想要的突破口终于出现在监控截图上的时候——”
她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一眼,然后把截图关掉,“你得已经站在能接住它的位置上。”
火锅的雾气在两人之间盘旋,把日光灯的冷白色晕成朦胧的一团。
她隔着雾气看着他,眉眼间那层属于刑警的锐利还没有散去,但底下已经涌出了另一种温度——不是女人的柔情,是她在生日蜡烛熄灭时记下承诺之前就给了的东西。
她说过,她会站在斜对面看着他,从第一天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