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柳沟村,冬雪还没化尽,后山的背阴处还残留着一块块灰白色的残雪,像破棉絮一样挂在土坎上。
但空气中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湿润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隐约裹着一丝草芽萌发的甜。
周凡站在卫生室门口,看着村道尽头那辆缓缓驶来的白色轿车。
车门一开,先下来的是一个他认识的人——县农业农村局的张局长,去年在村委会会议室里见过一面。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官场特有的那种笑,不远不近,刚刚好。
跟着下来的是一个陌生女人。
她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款呢大衣,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底下是一条深灰色的西装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方跟短靴。
头发是齐肩的黑长直,没有任何染烫的痕迹,只用一枚银色的发夹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她的五官不算精致——眉毛太浓,眉峰处有一个明显的折角,像刀削出来的;
鼻梁太挺,从侧面看带着一股子凌厉的劲儿;
嘴唇偏薄,涂了一层近乎裸色的口红,抿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下沉,像是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下意识的表情。
但她的眼睛很好看——不大,但极亮,看人的时候像一把手术刀,能把你脑子里转的念头都剖开来摊在阳光下。
张局长走过来,笑容满面地伸出手:“周大夫,好久不见!药材基地去年成绩斐然,县里在年终总结大会上专门点了柳沟村的名!”
周凡握住他的手,客套了两句,目光却落在那个陌生女人身上。
她站在张局长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没有上前握手的意思,只是用那双手术刀一样的眼睛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这位是?”周凡问。
“哦,忘了介绍,”张局长侧过身,把那个女人让到前面来,“这位是省纪委派驻县里的巡视专员,方晴,方主任。她这次下来,是想了解一下柳沟村扶贫资金的使用情况,顺便考察一下基层干部的履职表现。”
方晴伸出手,声音不大但咬字极清晰,带着省城口音特有的那种干脆利落:“方晴。周大夫,久仰了。”
周凡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指修长有力,握手的力度比一般女人重得多,像一个常年握笔的人在握笔时惯用的力道。
她松开手的时候,食指和中指在他的虎口处多停了一瞬——那是一个习惯性观察对方反应的小动作。
“方主任想了解哪方面的情况?”周凡问。
“全部。”方晴收回手,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柳沟村去年中药材种植项目获批专项扶贫资金八十万元。省里的会议上提到这个项目时,用的是‘全县扶贫标杆’这个说法。我的工作就是——看看这个标杆是怎么立起来的,合不合规,经不经得起审计。”
她抬眼瞟了他一下,嘴角似乎动了动,但算不上是笑:“如果有什么地方不合规——周大夫,你是项目技术顾问,也在我的询问范围内。”
周凡看着她,微微点头:“随时配合。”
张局长在旁边打圆场:“方主任作风就是雷厉风行,周大夫别介意。项目整体肯定是合规的,就是例行巡查嘛。”
方晴没有接他的话,目光越过周凡,落在斜对面顾清泠的驻点办公室门口。
顾清泠正巧推门出来,穿着一身藏蓝色警服,手里拿着一摞文件,两个人迎面遇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顾警官也在?”方晴先开了口,语气里有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方主任。”顾清泠点了点头,语气同样克制,“去年调过来的。驻村民警。”
“省城刑警队的业务骨干来当驻村民警,”方晴翻开笔记本,在上面记了一笔,“这算不算人才下沉的典型案例?”
“算不算案例我不知道,但我对自己的选择很满意。”
两个女人隔着窄窄的村道对视了两秒。
然后方晴合上笔记本,转过头看着周凡:“周大夫,请你带我去药材基地实地看一看。先从去年的资金流向开始。”
张局长本来想跟着,方晴说了句“张局长你忙你的,我自己看就行”,语气客气但不容反驳。
张局长讪讪地笑了笑,说那他先去村委会等着,上了车走了。
周凡带着她往后山走。
初春的山路泥泞不堪,残雪化了之后渗进土里,踩上去脚底打滑。
方晴的方跟短靴显然不是走山路用的,走出不到一百米,她就在一个斜坡上趔趄了一下。周凡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方晴站稳了,低头看了看他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谢谢。”她的手没有推开他,但也没有任何留恋,等他松开之后,继续往前走,只是放慢了脚步,每一步都踩得更小心了些。
到了后山,周凡指着山下那一片药材地开始介绍。
黄芩地的面积、去年的单产、资金投入和产出比。
方晴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偶尔打断他问一个数字。
她的问题很刁钻——不是问“这个数字怎么来的”,而是问“为什么去年的有机肥采购价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七”或者“人工费用那一栏里的‘临时用工’人数和天数对不上”。
周凡一一回答了。有些能答得上,有些数据他确实不清楚,便如实说了。
方晴合上本子,站在一块地势较高的土坎上看山下的村子。
风很大,吹乱了她齐肩的黑发,几缕发丝糊在脸上,她伸手拢到耳后,动作很随意,但那一瞬间露出了耳垂上一颗小小的珍珠耳钉——那是她身上唯一一件不是职业装束的东西,小小的,白色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周大夫,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柳沟村吗?”她问。
“例行巡查。”
“不全是。”她转过身看着他,“省纪委每年都会收到很多举报信,大部分是匿名的。去年年底,我们收到了一封关于柳沟村的举报信。信里说,项目负责人把扶贫资金分给了她的‘私人关系’,还说有人利用项目为个人攫取利益。”
周凡看着她。
“但我不信这封信。”方晴说,“因为这封信的措辞太专业了,专业到不像普通村民写的。‘专款挪用’‘利益输送’‘亲密关系不当得利’——这些词,不是一个种地的农民能写出来的。有人想把柳沟村的项目搞臭。我的职责,不只是查问题,也是保护没问题的人。如果你和沈秋岚是清白的,我会给你们一个结结实实的结论,让那封信彻底作废。”
周凡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深了一些。
方晴跟他对视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今天就到这里。下一步我要查账目。你让合作社把去年的账本准备好。”
她从土坎上跳下来,脚底又在泥里滑了一下,这次周凡没有伸手,她也没有给他伸手的机会——她直接把手撑在地上,沾了一手泥,站起来拍了拍,面不改色地走了。
周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
方晴。省纪委派下来的巡视专员。
她来这里表面上是查沈秋岚有没有挪用资金,实际上是要找那封举报信的源头。
她说“保护没问题的人”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眼神里有一种他在顾清泠身上见过的坚定。
回到卫生室,他刚洗了把手,门就被敲响了。
顾清泠推门进来,没拿啤酒,没带文件,往椅子上一坐就是一声闷响。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少见的严肃。
“方晴不是来查沈秋岚的。”
周凡在她对面坐下来。
“省纪委巡视组的行动都是有明确指向的。她今天跟我要了去年全村的治安记录,还有近半年的流动人口登记。”她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她查的不是项目资金——是韩野。”
韩野去年频繁进出柳沟村的日期、跟郑维车队同一天出现的时间点、以及一位在镇上不知名小旅馆里以“技术指导费”名义登记的入账记录——所有时间线全对上了。
“这不是纪委巡查,是准备立案的前期调查。韩野跟郑维合作,如果涉及利益输送——比如郑维承诺产业园项目给他技术顾问费,韩野利用自己技术专家的身份帮郑维搞独家收购权——那就是典型的‘利用职务便利为特定关系人谋取利益’。”
她合上笔记本,压低声音,“方晴手里已经有证据了。她来柳沟村,是为了拿到最后一环——村里的资金流水和用工记录。”
顾清泠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里有一层复杂的情绪——专业上的认可、身为同类人对雷厉风行作风的欣赏,以及一点身为过来人的提醒。
“她查案的时候是不讲情面的。项目资金在走程序时总会有些擦边球——如果有人账记得不够干净,方晴不会因为是‘扶贫标杆’就手下留情。所以——”
她站起来拍了拍制服,抬眼看着他,“你最好提醒你那位沈科长把账本先看一遍。不是为了造假——是为了别给郑维留空子。”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眼神变了变,不是刚才那种严肃的审视,而是一种属于斜对面邻居的、压低了声音的坦白:
“还有一件事。方晴今天只看了你一次——上坡时你抓她胳膊的那一下。那之后她看你的眼神就变了。不是因为反感,而是因为她在判断你有没有可能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信息来源。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翻笔记本时手指在页脚折了个小角——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说明接下来的每一分钟她都在重新评估你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