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暖气烧得旺旺的,床上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
赵翠花把他按在床边坐下,然后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打开——是一件新织的毛衣,藏蓝色的,针脚细密整齐,厚实暖和。
“姐织了一个月,”她把毛衣抖开在他身上比了比,“试试合不合身。”
周凡脱了外套,套上毛衣。
不大不小,刚刚好。毛衣的毛线贴着皮肤柔软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
“大小正好。”他说。
赵翠花帮他整了整领口,手指在他锁骨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退后一步打量着他,像一个艺术家在看自己刚完成的作品。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脸上全是笑:“好看。姐的眼光果然不错。”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赵翠花的脸埋在他胸口,两只手搂着他的腰,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靠在他身上。
她吸了吸鼻子,开口时声音有些发闷:“周凡,姐这辈子没给男人织过毛衣——我男人也没有。你是头一个。”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踮起脚尖吻住他。
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鸡汤的咸味和眼泪的咸味,混在一起,咸得发苦。
她把他推到床上,整个人压了上来,解他衬衫扣子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解了好几次才全部解开。
“赵姐——”
“别说话。”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今晚你是姐的。”
床吱呀了一声,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无声地堆积着。
从赵翠花家出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清冷的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村子照成了一片银白色的世界。
周凡踩着雪往顾清泠的驻点办公室走,远远就看见她窗户的灯还亮着。
他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顾清泠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警用毛衣,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手里拿着筷子。
她歪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上的新毛衣,用一种审讯时特有的语气说:“赵翠花织的。”
这不是疑问句。周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藏蓝色的毛衣,领口处还残留着樟脑味和赵翠花身上的香味。
“你怎么知道?”
“针脚。她前几天织毛衣的时候我路过小卖部,看见她坐在柜台后面,一边织一边骂你。”
“骂我什么?”
“骂你没良心,鸡都热了三回你还不来。”顾清泠往门边让了让,示意他进屋,“骂完了又骂自己——‘我骂他干啥,他又不是我男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读一份案件陈述,但读完之后加了一句只有刑警才会加的话,“赵翠花对你——不是依赖,是把自己为数不多的、没给过别人的东西,都给了你。这件毛衣,她织了一个月。”
屋子里支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一个电火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周围摆着几盘菜——羊肉卷、豆腐、白菜、粉丝、还有一碟子手擀面。
“坐下吃,”顾清泠把筷子递给他,“我一个人的时候也爱煮火锅。以前在刑警队加班到半夜,回来自己煮一锅,能顶一顿饭又能暖身子。后来自己一个人吃没意思,就老加班。”
她夹了一片羊肉放进锅里涮了涮,捞出来放进他碗里。
周凡吃着羊肉片,环顾了一下她的房间。她的房间很整洁,被褥叠得方方正正,书桌上的文件码得整整齐齐,制服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帽子端端正正地搁在最上层。
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杯里插着几枝干花——是去年秋天她在后山上采的野菊。
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全省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很多点——那大概是她当刑警时常去的地方。
“那是什么?”他指了指地图旁边一个很小的黑色物件,形状像一颗纽扣,但比纽扣厚。
顾清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窃听器。”她涮了片羊肉放进嘴里,“以前办案时常带,习惯了。现在不放电池了,就是个摆设。”
“习惯了带着窃听器?”
“习惯了一个人的时候用工作用品来填满房间。”她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后来发现,那些东西填不满。”
她放下酒瓶,把涮好的羊肉蘸了酱料夹进他碗里:“这几天都在应付你那几个姐姐妹妹,你还没好好吃过一顿安稳饭吧。”
周凡的手顿了一下:“你都知道?”
“我说过,我是干刑警的。赵翠花大清早去小卖部开门时哼的歌跟平时不一样,李秀娥在村口遇到我时多看了我两眼——她平时不看人——温小曼兜里的草莓糖昨天多了一颗新的包装纸。这些拼在一起,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小年这天,有人行程很满。”
她把他碗里放凉了的羊肉夹回来,又给他涮了一片热的,然后给自己夹了一片豆腐,“所以我把火锅时间排到了最后。至少在我这里,你不用赶场子。”
火锅吃到最后,她把最后几片羊肉全夹给了他,然后把火关了,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冷风进来些。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雪粒飘进来,落在她伸出去的手掌上,很快就化了。
“我三十四了,”她背对着他开口,“在刑警队那十二年只学会了两件事——破案和熬夜。现在多学了一件——煮火锅。以前觉得一个人挺好,没人管着,自由。但这半年来,习惯了斜对面有扇亮灯的窗户之后,忽然觉得一个人吃火锅,确实少了点什么。”
周凡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她关上窗户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
“周凡,我查过你的底。你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你跟这个村里很多人都不一样——你有能力离开这儿,去更大的地方,但你留下来了。你把一个穷山沟的卫生室做成了整个县里最有名的村卫生室,把几个对你有敌意的人变成了你的盟友,让这个村里几乎所有需要依靠的人都对你产生了信任。这不是运气——是能力。”
她又往前走了半步。
“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从今天起,不会再查你了。不是因为我对你没兴趣了,是因为我已经找到答案了。你不是需要被调查的对象。朋友、同事、嫌疑人、证人——所有这些关系里都没有你的位置。我问过自己很多遍,想来想去,只剩下一种关系还没有被排除。”
她的手缓缓抬起来,放在他胸口上。
他低下头看着她,闻到火锅残留的香气和她警用毛衣上淡淡的洗衣液味。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顾清泠的手从他胸口移到他脖子上,搂住了,然后踮起脚尖吻住他。
她的嘴唇是烫的。不是那种被欲望烧烫的烫,是那种在雪夜里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一扇亮着灯的门、推门进来后浑身被暖意包裹住的烫。
周凡抱起她放在床上。她的警用毛衣被他自己脱下来了,露出里面一件贴身的灰色绒衣。
她的手在解他皮带的时候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个人太久之后,忽然发现手指还记得怎么扣住另一个人的腰。
“周凡,”她喘着气,看着他的眼睛,“我跟别人不一样——我不用你承诺什么,也不用你负责。我只想要一个能让我在雪夜里觉得温暖的人。”
周凡吻住她,手探进绒衣底下。
她的皮肤是滚烫的,但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在窗边接雪粒的微凉。
这两种温度纠缠在一起,像她这个人——外面是飒爽干练的刑警,里面是渴望被温暖的普通女人。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慢慢松弛下来,膝盖轻轻抵住他的腰侧。
她仰起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不是尖叫,不是哭喊,而是那种在漫长等待之后终于尘埃落定的释然。
“周凡……”她叫他的名字……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天地之间只剩纷纷扬扬的白,把柳沟村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安静的冬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