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宋雨柔又来了一趟柳沟村。
这次她是专程来推动妇女合作社第二期项目的。
第一批入社的妇女去年的人均分红达到了五千元,这在柳沟村这个曾经穷得叮当响的山村里,是一个破天荒的数字。
消息传出去之后,邻近几个村的妇女都炸了锅,三天两头有人来问能不能加入。
县里顺势决定成立跨村妇女药材合作社联合社,宋雨柔被推举为联合社筹备组的组长。
“周大夫,这件事你得全程参与。”她在村委会会议室里,摊开一份厚厚的筹备方案,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联合社的理事长,我想请你当。”
温小曼在旁边正在给各村代表倒茶,闻言差点把茶壶打翻了:“宋主席,周大夫又不是女的——”
“妇女合作社的章程里没有规定理事长必须是女性。”宋雨柔微微一笑,目光转向周凡,“而且——周大夫当理事长,没人会反对。我今天问了一圈,赵翠花、李秀娥、王桂兰——每个人都说了同一句话:‘周大夫当我就放心。’”
周凡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宋雨柔今天穿着一件丁香紫的雪纺衬衫,扎在象牙白的九分裤里。
头发没有像以前那样盘起来,而是编成了一条侧辫垂在胸前,看起来跟上次有些不同——多了点属于她自己的放松。
但她此刻的眼神却一点也不放松,带着一种在机关里摸爬滚打十几年练出来的精明。
“宋主席,你这是先斩后奏。”他说。
“不是先斩后奏,是相信你不会拒绝。”宋雨柔把筹备方案推到他面前,“联合社涉及六个村、两百多名妇女。需要一个所有人都信任的人来当这个理事长。这个人——只有你。”
周凡翻开方案看了几页。
方案写得很详实,从组织架构到利益分配,从技术培训到市场对接,看得出来她下了大功夫。
但他也注意到,在“理事长职责”那一栏里,她额外加了一条——“负责协调联合社与康仁药业、省农科院等外部合作单位的对接”。
这一条,不是给赵翠花写的,不是给任何一个普通理事长写的,是专门给他周凡写的。
因为能同时跟秦若兰和季清漪打好交道的人,除了他,没有第二个。
“行。”他合上方案。
宋雨柔绽开笑容,站起来伸出手:“周理事长,合作愉快。”
周凡握住她的手。她戴着一副细细的珍珠耳钉,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握手的时候她的无名指指甲轻轻划过他的手背——是不经意的,还是故意的,分辨不出来。
开完会,宋雨柔说想一个人去看看后山新扩的那片藿香基地。
周凡陪她走到老井台的位置,她忽然在那块青石板旁边停下来,低头看着地面出神。
“去年就是在这口老井旁边,”她说,“你告诉我说我值得更好的人。”
周凡站在她旁边。
她抬起头看着他,和上次来时比起来,眉眼间少了一些紧绷,多了一点松弛——不是松懈,是那种把一些重担放下了之后的、舒展的从容。
“回去之后,我正式接受了法院的离婚调解书。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全按我提的条件来。他一个字都没敢反驳。因为他出轨的证据全在我手里——我沉默了三年,不是为了忍着,是为了等到他无法翻盘的时候。”
她说完这些,往前走了半步,仰起头看着他:
“我今年三十六了,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所有人都劝我再找一个靠得住的人结婚。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但现在——周凡,你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女人不一定非要找个男人。自己站直了,比什么都强。”
周凡看着她。阳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点。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
她不是季清漪那种在破防之后会哭出来的女人,也不是沈秋岚那种在感动之后会沉默不语的女人。
她是宋雨柔——在经历了背叛、忍辱、独自抚养女儿之后,终于活明白了的宋雨柔。
“宋主席——”他开口。
“叫我雨柔。”
“雨柔。”
宋雨柔笑了,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皱纹舒展开来。
她没有去擦眼角溢出的水光,而是任它留在眼眶里:“谢谢你。不只是为了合作社的事——是为了你让我相信,我一个人也可以很好。”
傍晚,宋雨柔要赶回县里接女儿放学,临走前把温小曼单独拉到一边说了好一会儿话。
温小曼回来的时候脸是红的,周凡问她说了什么,她捂着口袋支支吾吾地说了句“宋主席说她女儿很喜欢草莓糖”。然后从他身边跑开,马尾辫甩来甩去,像一面慌乱的小旗帜。
……
十月中旬,柳沟村迎来了第二期药材基地的第一个丰收季。
后山上的黄芩紫花开成一片,比去年更密更艳;
新引进的黄精长势喜人,肉质根茎又粗又壮,切开之后断面金黄,药香味浓郁。
康仁药业的质检组在田里随机抽了二十个点的样品,现场检测,全部达到一等品标准。
秦若兰当天下午就收到了质检报告,晚上便亲自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不是客套的恭喜,而是那种商业谈判中压价压赢了之后才会流露的真实兴奋。
柳沟村的一等品率比去年又高出几个百分点,她已经跟董事会汇报过了,打算提前启动第三期投资,计划把订单种植面积从二百亩扩到五百亩。
“周凡,下个月我下来签约,你要请我吃好的。”她的声音透过话筒,带着一丝他熟悉的慵懒笑意。
挂了电话,周凡走到后山的坡地上。
夕阳把整片黄芩地染成了金紫色,美得不像真的。
老孙头正背着手站在地头上,看着满载药材的卡车一辆辆往山下开,嘴里那根始终没点着的烟抖得厉害。
他转头看到周凡,眼眶有些发红:“周大夫,你说我在这村里活了大半辈子,从没想过有一天柳沟村能有这么多车进来。”
周凡站在他旁边看着远方。
项目做大了,他在村里的地位更稳固了。
但越是这样,盯着他的眼睛就越多——镇上、县里、甚至省城,他不再是躲在卫生室里的那个普通村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