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结束后不久的傍晚,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驶入了柳沟村。
车门一开,下来三个人。
头一个是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精明——是那种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练出来的、随时在算计对方的精明。
第二个是女人,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干练的深蓝色套装裙,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专业得近乎刻板。助理。
第三个,周凡认识。韩野。
三人在村委会门口停下来,那个西装男人仰头看了看村委会的牌子,整了整领带,嘴角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
老孙头迎出来:“请问你们是——?”
西装男人伸出手,笑容职业而得体:“孙村长吧?我是康仁药业集团战略投资部的总监,姓郑,郑维。这是我的助理。这位是韩野韩老师,我们的技术顾问。”
康仁药业。秦若兰的公司。
老孙头把他们让进会议室。郑维坐下来,开门见山:“孙村长,我今天来,是想谈一笔比秦副总之前谈的更大的合作。”
他示意助理把文件夹打开,推过去一份厚厚的企划书。
老孙头翻了几页看不太懂,让人去把沈科长和周大夫叫来。
沈秋岚和周凡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郑维正在给老孙头画饼。
他的目光在沈秋岚身上停了一下——那种在生意场上习惯了打量合作伙伴的目光,从上到下很快地扫了一遍——然后落在周凡身上,停得更久了一些。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比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沈科长、周大夫,幸会。”郑维站起来握手,握得很有力,但松开得比他预想的快,像是急于回到正题,“秦副总跟你们签的协议我看过了——保底收购加市场价上浮,很合理。但我今天来,是想谈一谈更有想象力的合作模式。”
他翻开企划书的重点页:“康仁药业计划在柳沟村附近选址,建立一个集中药材初加工、仓储、物流为一体的产业园区。总投资——三千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老孙头的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温小曼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戳了个洞。
沈秋岚最先反应过来:“郑总监,这个产业园区的方案,秦副总看过吗?”
郑维靠回椅背,微微一笑:“沈科长,秦副总是管采购和基地建设的。产业园区属于集团战略投资板块,不在她的管辖范围内。我今天来,是代表集团战略投资部,直接跟村里谈合作框架。”
他翻开企划书的下一页——土地使用权。
“产业园选址初步定在柳沟村东侧,涉及大约八十亩地。我们希望以土地入股的方式合作——村里出地,康仁出钱,建成后按股分红。同时,我们希望获得柳沟村周边五个村未来十年的药材独家收购权,价格当然可以谈——”
“独家收购权?”沈秋岚打断了他,“去年县扶贫办签的协议里,明确写了农户有自主销售权。康仁可以享受优先收购权,但不能独家垄断。”
“协议可以重新谈嘛。”郑维的笑容没有变,但语气硬了一些,“沈科长,三千万的投资不是小数目。我们需要保障投资回报,需要在供应链上有稳定的控制力。”
沈秋岚沉默了一会儿。
她脸上那些专注和干练没有变,但周凡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郑总监,三千万的投资我们当然欢迎。但有两个问题我必须先问清楚。第一——你们希望村里以土地入股,具体评估价是多少?建好后的股份比例是多少?第二——”她抬起头,目光直视郑维,“独家收购权,捆绑周期十年,这是不是意味着周边五个村的农户签了你们的合同之后,就算市场价格翻倍,也不能卖给任何人?”
郑维推了推眼镜,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友善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要回去让投资部做详细的投资回报分析。
散会后,周凡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奔驰驶出村口。
韩野坐在后座,车驶出村口时他从后视镜里跟周凡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种“我只是比你更早站好队”的冷意。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郑维——他今天全程没有否认任何事。
没有否认要独家收购权,没有否认要捆绑十年周期,没有否认产业园区可能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用三千万锁死五村十年的药材供应。
沈秋岚比他更早意识到这一点。
她站在他旁边,看着奔驰车扬起的尘土,声音少见的低沉:“这个产业园的方案,秦若兰——她知道吗?”
……
当天晚上,周凡给秦若兰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来。
秦若兰的声音有些疲惫,背景音里隐约有会议室的回音——她还在加班。
周凡把郑维来村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具体的细节,只提了三千万产业园的方案和独家收购权的要求。
秦若兰沉默了一会儿。
周凡几乎能想象到她此刻的表情——靠在办公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嘴角的弧度慢慢收起来。
“郑维。战略投资部。”她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冷淡,“他是我前夫的左膀右臂。”
周凡握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右臂。不是普通的同事。
“康仁药业——是我跟我前夫一起创立的。说是一起创立,其实是我父亲做起来的生意,他那时候是我父亲的副手。离婚的时候他分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他想把柳沟村的药材基地甩开我,用三千万建产业园的名义绕开我的采购部,把这条供应链单独控制在他手里。三千万对他来说不是投资——是撬动整个供应链的杠杆。有了独家收购权,他就能越过我直接跟供应商谈,把我架成一个空壳副总。”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周凡听出了平静底下的那层暗涌——不是愤怒,是一个被背叛过一次的女人,发现同一个人又要故技重施时的冷怒。
“他来之前没跟你打招呼?”
“他不需要跟我打招呼。”秦若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战略投资部是独立的,名义上跟我平级。但他是我前夫的人,这件事在公司高层里不是秘密。他把事情做绝了——他前妻还在分管采购,他就派人绕开她去签供应商。如果让他谈成,我在康仁以后就不用干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时语调平稳了许多:“周凡,这事你不要插手。我跟他的账——我来清。”
“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想要独家收购权。没有村民的签字,他拿不到。你帮我稳住村里,告诉他——任何协议都需要全体社员大会表决通过,而社员大会不是他想开就能开的。”
“秦总,”周凡说,“郑维今天来的时候,带了韩野。”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一拍。
“韩野之前跟郑维没有交集。看来他们是最近搭上线的。”周凡说。
“韩野想要什么?”秦若兰的声音冷下来。
“他在联合社第二期项目里只拿到两个村的试点。跟他当初想要的主导整个项目差太远了。郑维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产业园的技术顾问,级别更高,经费更多。所以他现在替郑维做事。”
秦若兰沉默了很久。
周凡能听到她深呼吸的声音,一下,两下,等她再开口时,语气里所有的工作感和愤怒都退到了后台,只剩下一种疲惫但真实的声音。
“周凡,”她叫他名字,没有叫“周大夫”,“我前夫当年出轨,我忍了。他把我的客户名单偷偷复制了一份给他名下的公司,我也忍了。离婚的时候他分走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法院判的,我认。但这次——他要动柳沟村。这是我亲手建起来的基地。”
她的声音没有哽咽,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重:
“这个基地——不光是我的业绩,也是你们所有人的。现在他要动我最在乎的东西。”
“我不会让他动。”周凡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几秒,秦若兰笑了,轻轻的那种笑——疲惫里带着一点被接住了的放心,然后她轻声说了句只有他们两个才会懂的话。这句话,去年在井台上她说过一次,一模一样。
“这辈子最美好的回忆。”
这一次她说的时候没有哭,而是带着一种被接住了之后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