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王大柱的腿终于完全好了。
王桂兰把这件事当成天大的喜事,在电话里跟周凡说了三遍“周大夫你一定要来”。
周凡到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杀鸡。
穿着一件碎花的短袖衬衫,袖子撸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
头发扎成辫子垂在胸前,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
“周大夫!”她看见他进来,手里还攥着鸡翅膀,脸上绽开笑容,“快坐快坐,今天我给你做红烧鸡块!”
王大柱从堂屋里探出头来,拄了半年拐杖,走路的姿势还有点别扭,但脸上全是笑:“周大夫,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这腿就废了。”
“好好养着,别干重活,再过仨月就跟以前一样了。”周凡说。
王大柱连连点头,从屋里拿出一瓶白酒:“今天高兴,周大夫,咱俩喝两杯!”
这顿饭吃了很久。
王大柱喝了半斤白酒,脸红得像关公,话多得收不住,从他在砖瓦厂打工说到他摔断腿那天,从他摔断腿那天说到王桂兰怎么一个人扛起整个家。
说到最后,他端着酒杯,眼眶红了:
“周大夫,我王大柱这辈子,最感谢两个人。一个是我老婆,我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扛起了这个家。另一个就是你——你救了我的命,还垫了医药费,帮我老婆劈柴挑水,我王大柱这辈子都记着你的恩情。”
王桂兰在旁边夹菜,低着头没说话,眼眶也红了。
这顿饭吃完天已经黑了。
王大柱喝醉了,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
王桂兰把他扶回屋里安顿好,回到灶房时周凡已经在那里帮着洗碗了。
“周大夫,你别洗了,你是客人。”王桂兰走过来要拿他手里的碗。
“没事。”周凡说。
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洗碗。
她的手时不时碰到他的手,碰一下缩回去,又碰一下,又缩回去。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有些红——不是那种害羞的红,而是一种心事被看穿之后的窘迫。
“周大夫,”她忽然开口,“我男人刚才说记你的恩情。其实最记你恩情的人,是我。”
周凡转过头看着她。
王桂兰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里,擦干手,站在他面前。
碎花短袖衬衫的领口被她刚才洗碗时溅湿了一小块,贴在锁骨上,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
她已经三十二岁了,但皮肤还是很好,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大柱腿好了,”她轻声说,“以后能干重活了,日子会好起来。他还说想去南方打工挣点钱回来翻盖新房。”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等他去了南方,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周大夫——你什么时候想来,就来。”
她说完这句,转身去收拾桌子,碎花短袖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着。
……
七月中旬,季清漪的第三期试验报告终于出炉了。
这份报告在县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她对柳沟村土壤微量元素做了全面分析,找到了影响黄芩有效成分含量的关键因子,还设计了一套成本可控的精准施肥方案。
省农科院专门派人来考察了一圈,带队的专家看完之后说了一句“基层能做出这种水平的试验,很少见”。
当天晚上,县里在镇上饭馆安排了庆功宴。
沈秋岚、韩野、温小曼、周凡都去了。
季清漪被安排在主位,面前摆着酒杯,大家都纷纷向她敬酒,她一一应下,来者不拒。
但周凡注意到,她的笑容有点勉强,喝酒的间隙时不时低下头揉太阳穴。
散了席,大家陆续往外走。
季清漪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周凡伸手扶住她的胳膊,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她皮肤滚烫。
不是喝酒喝的,是发烧。
“发烧了怎么不早说?”周凡问。
她的声音沙哑:“今天下午就觉得不对了——但庆功宴不能不来——试验数据还有些需要解释的部分我怕别人说不清楚——”
温小曼在旁边急得直跳脚,要送她去医院,季清漪摇头坚持说回村里休息就好。
周凡扶着她上了自己的摩托车后座。
她烧得浑身发软,整个人靠在他背上,两只手无力地搭在他腰上,脸贴在他后背的衬衫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额头的温度——至少三十八度五。
回到村里卫生室,周凡把她扶到诊床上。
她躺下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眼睛半闭着,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
“季老师,先把湿衣服换了,穿湿衣服烧退不下来。”周凡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t恤放在床边,背过身去,“你自己来。”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季清漪虚弱的声音:“好了。”
周凡转过身。她穿着他的灰色t恤,t恤太大了,袖子盖过了她的手肘,领口歪歪地耷拉在锁骨上,露出一大片被高烧烧得泛红的皮肤。
她把湿衣服搭在椅背上,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耗尽她所有的力气。
然后她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睫毛在高烧的红晕中显得格外浓黑。
周凡给她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九。他拿出退烧针,拆开包装,抽了药水,排了排气泡。针尖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季老师,打个退烧针。”
季清漪睁开眼,看着那根银亮亮的针尖,眼里闪过一丝紧张。
她伸出手把t恤的下摆往上拽了拽,侧过身去,露出一小截腰身和髋骨上方的皮肤。
被高烧烧得泛红,像一块被体温烫热的羊脂玉,他在髋骨上方的位置找到了注射点。
季清漪的身体在他手指按上去的瞬间微微绷了一下,那块皮肤被针尖刺入时轻轻一颤,但没有躲。
周凡推药的速度很慢,拇指缓慢压下活塞。季清漪趴在诊床上,脸埋在胳膊弯里,发出低低的一声闷哼。不是疼——是那种在病中被触碰时不由自主的声音,带着脆弱和某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赖。
拔针时,他按了一团棉球上去。
季清漪的身体又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给她盖上一层薄被,从药柜里拿出几包口服药放在床头柜上说明了用法,然后去灶房烧开水。
端着开水回来时,她已经睡着了。
高烧让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几缕碎发黏在额角上,t恤的领口歪在一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高烧烧红的皮肤。
他伸出手,把落到她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收回来时却发现自己的手掌被不知什么时候伸出来的手指轻轻扣住了一根。
她在高烧中——是无意识的动作。
她的手指很轻,不是握,是轻轻勾住了他的食指。她没有醒,呼吸依然平稳。
周凡没有抽手。他靠着诊床边缘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让她虚虚地勾着手指。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雨声淅沥,把夜晚拉得很长。
下半夜,季清漪的烧退了些。
她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了被子——手指虚虚地勾着,指尖还残留着触碰过什么的温度。
她转过头,看见周凡靠在药柜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好像睡着了。
她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勾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周凡没有真的睡着,睁开眼摘下她歪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上全是雾气。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毫无遮挡地对上。
季清漪张了张嘴:“你一直在这里?”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高烧让她的眼睛格外亮,水光潋滟地浮在眼眶里。
“他以前也照顾过我——我烧到三十九度,他说他太忙了,给我打了辆车让我自己去医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不忙。只是觉得照顾我太麻烦。”
周凡低头看着她还虚虚搭在自己手指上的手指。
“你不一样。”季清漪没有抽回手,“你知道吗,我对你——从一开始就有戒心。不是因为韩野跟我说过什么。是因为——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对我有吸引力。所以我一直在给自己设防。”
她顿了一下,睫毛低垂:“我告诉自己你是项目同事。我告诉自己你有别的女人。我告诉自己我只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动心的。我把能用的理由全用上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有高烧的潮红,也有一种终于破防之后的坦然:
“但是今天——你把试验苗一棵一棵往外搬的时候——那些理由全碎了。每一棵苗都是我半年的心血。我前男友嫌我太专注工作,嫌我把实验看得比他还重,嫌我是个‘没趣的女人’。而你——你把我的试验苗看得跟你自己的事一样重要。你帮我保住了它们,也保住了我。”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季清漪。”周凡开口了。
她抬起头。
“你前男友不配你。不是因为他不照顾你,是因为他不懂你。你把实验看得重,不是因为你没趣——是因为那是你亲手种下的、一点一点看着它长大的东西。你做试验田的样子,专注、认真、什么都不怕。专注的女人,最有魅力。”
季清漪愣愣地看着他。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流,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决堤的哭。
高烧让她的情绪防线彻底失效了,她揪住他衣角的布料,把脸靠在他肩窝里,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脖子,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搂住她,手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拍着。
她在他肩窝里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碎片——前男友怎么在公司里四处败坏她的名声,韩野怎么用“我需要你”来让她产生亏欠感,那些年她一个人守着试验田、守着数据、守着那份坚持,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
t恤的领口在无意识中扯开了。
眼泪顺着下巴滴在锁骨上,顺着锁骨的弧度淌下去,停在锁骨中央那个浅浅的凹陷里。
但她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只是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很久之后,她哭累了,在他怀里睡着了。
高烧在清晨退了。季清漪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他怀里,他靠着药柜闭着眼。
她的手指还虚虚勾在他的掌心旁边,没有真的握住,但也没有松开。
她轻轻把手指收回去,坐起来理了理头发,看着靠在药柜上闭着眼的他。
然后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我知道了。你不是他。”她轻声说,“你从来都不是他。”她悄悄下了诊床,穿回自己晾干的衣服,把借穿的t恤叠好放在床头。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目光隔着一夜高烧后的疲惫,和一种刚刚破防的、崭新的柔软,落在他身上。
然后推开门,走进了雨后清晨的薄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