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正岳周身气息一沉。
戊土者,山岳之土也。
厚重不动,借地脉之力,防御镇压,加持己身。
土德五脉之中,戊土为土德正位。
此刻唐正岳双脚落地,周身法力与脚下大地相连,一股浑厚气息自地底升腾而起,将他整个人衬得如同一座不动山岳。
陈云在远处望见这般气象,心中暗暗凛然。
这是筑基修士才有的声势。
法力醇厚,远非炼气可比。
可他灵识远探之下,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件事。
唐正岳的法力虽浑厚,却无甚偏向。
没有下品仙基修士那种独有的异象与特性加持,法力之中不见半分仙基气象。
这是凡品筑基。
凡品筑基,无有仙基,法力虽厚,却终究少了一层天地赋予的玄机。
可即便如此,筑基修士便是筑基修士。
唐正岳从袖中取出一枚土黄小印,托于掌心。
那印不过拇指大小,通体古朴,印钮雕作山形。
他将法力注入其中,小印迎风便长,转瞬间化作一方丈许高下的巨印,轰然落在洞天石门前。
大地一震。
一道土黄色光幕自巨印上升腾而起,如一座无形山岳,将整座石门封得严严实实。
光幕表面有山纹流转,厚重沉稳,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气象。
众散修顿时哗然。
一个满脸横肉的散修瞪着眼,粗声道:“娘的,真封门?”
旁边一个瘦高个咽了口唾沫,嗓子发紧:“那枚印,至少是筑基级的法器!”
又有人压着嗓子道:“他一个人还能挡我们所有人不成?”
话音未落,一个炼气后期的散修便按捺不住,仗着身形轻快,朝那土黄光幕冲去。
那散修修的是癸水一脉,周身法力化为一层薄薄水幕,试图以柔克刚。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出,却在触碰到光幕的瞬间,被一股沛然巨力弹了回来。
那力道极沉极厚,像是被一座山迎面撞上。
散修倒飞出去数丈,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涌,胸口凹陷了一片。
静了一息。
随即,又有两人同时出手。
一人祭出一道火符,一人掷出一柄飞叉。
火符烧在光幕上,连一丝焦痕都未留下。
飞叉撞上去,叮的一声脆响,断成两截。
唐正岳连眼皮都没抬。
“退去,可留性命。”
他的嗓门不高,语气平淡。
“再上前,便不是吐两口血的事了。”
在场数百名散修噤若寒蝉。
这便是一座筑基修士与炼气修士之间的天堑。
即便没有仙基,筑基的法力碾压之下,炼气修士便如蝼蚁撼树。
陈云没有动。
他站在人群后方,灵识贴着地面远远探出。
那枚土黄巨印的气息沉凝如渊,至少是筑基中品以上的法器。
唐正岳持着此印,便是一二十个炼气联手也未必能讨到便宜。
可散修们不肯散去。
南疆三州灵气稀薄,在场这些人修为最高的也不过炼气后期,甚至不少只有胎息境界。
云隐洞天这般的机缘,放在望南州或许还不算什么,可在赏云州,这是百年难遇的造化。
拿命来换,也有人愿意。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人群中升起。
那金光极纯极锐,像一柄出鞘的利刃刺破苍穹。
金光之中,一道人影缓步走出。
那人身形修长,穿一件半旧的灰白道袍,面容清癯,颧骨微凸,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
他周身气息锋锐无匹,金光所过之处,空气中发出极细微的撕裂声。
庚金之道。
金德五脉之中,庚金属阳,主锋锐杀伐,凝聚兵器成阵,加持兵刃。
与辛金之柔韧守御截然相反。
庚金修士,一身法力便是刀剑,举手投足皆有杀伐之气。
“唐正岳。”
那老者开口,嗓门不高却清清楚楚。
“你这枚印,挡得住旁人,挡不住老夫。”
唐正岳眉头微皱。
他先前便觉此人言谈间对散元会内情知晓过多,只是散元会本就松散,若有人刻意探听,倒也并非难事。
可如今看此人出手的声势,分明是在藏拙。
“不知前辈是何方修士?”
唐正岳语气客气了几分,“以前可未曾听过前辈名号。”
那老者轻笑一声:“你也不必这般言说了。
散元会只派了你一个凡品筑基前来,意思还不明显么?
如今碧水门大敌当前,即便是紫府遗物,又能够稳定什么政局?
自然是以苍云州的基业为主。
你若再行阻拦,怕也成不了事。”
唐正岳面色微变。
此人竟对散元会如今的部署了然于胸。
“前辈知得不少。”
唐正岳声音沉下,“可散元会之事,不劳外人置喙。”
便在此时,又一道遁光自远处破空而至。
那遁光呈青白之色,落在石门之前,显出一名中年修士的身形。
此人穿一件紫云宗的长老法袍,面容清瘦,身后跟着五六个年轻弟子。
正是紫云宗长老周尘。
周尘落地之后,目光在唐正岳与那庚金老者身上一扫,随即拱手道:“唐道友,多年不见。”
唐正岳面色更沉:“周长老,你紫云宗也要来蹚这趟浑水?”
周尘摇了摇头:“唐道友误会了。
老夫此来,并非为了争夺洞天机缘。
紫云宗千年前虽有紫府真人,可传承至今,功法虽在,灵气已散。
便是得了洞天遗物,也未必能有什么成效。
老夫带弟子前来,不过是想在外围寻些灵材,以补宗中之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唐正岳那枚土黄巨印之上,语气淡然:“只是唐道友以巨印封门,未免太过霸道。
这云隐洞天,终究是南疆三州的机缘,非散元会一家之物。
道友若执意封门,怕是要犯了众怒。”
唐正岳冷声道:“周长老此言差矣。
这洞天乃我散元会发现,自当归我散元会处置。
诸位若是想在外围寻些灵材,唐某绝不阻拦。
可若想入洞天,便休怪唐某不讲情面。”
周尘笑了笑,不再与他争辩。
他带着弟子退到一旁,寻了一处高地坐下,竟是真的不再插手。
唐正岳将目光收回,正要全力对付那庚金老者,忽然神色一动。
他猛地转身,朝石门方向望去。
那土黄光幕之上,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正缓缓蔓延。
裂纹的起点,是石门左侧约三丈处。
那里,一道极淡的土属灵气正与石门深处的某处遥相呼应。
那是紫云宗一位弟子身上发生,此刻不知为何忽然生出异动。
恰好与石门深处的禁制产生了共鸣。
光幕的封禁之力,被这股共鸣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唐正岳面色骤变。
他这才明白,为何那紫云宗弟子身上会有这般异动。
原来这些散修之中,早已有人与云隐洞天之中发现了什么东西。
他先前只想着以巨印封门,却未料到有人会内部侵蚀光幕。
云隐真人乃紫府修士,所留洞天又岂会只有浑石一条路可入。
浑石是钥匙,是正门。
可洞天之中本就留有其他机缘,那些机缘会在特定条件下自行外泄,与有缘之人产生感应。
这紫云宗弟子身上,怕是带着某样与洞天中某件遗物同源的东西。
浑石是路,遗物共鸣亦是路。
前者是洞天主人给有缘人开的正门,后者是天意给后人留的偏门。
光幕剧烈摇晃。
那庚金老者抓住这一瞬,身形化作一道金光,直扑光幕。
金刀劈落,与土黄光幕撞在一处,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两股力量相撞,周遭数十丈内的空气都被震得扭曲变形。
光幕终于裂开数道缝隙。
那裂缝并非固定一处,而是随着两股力量的冲撞不断偏移。
有时在石门左侧,有时在右侧,有时在正中。
每道裂缝只开启短短数息便又合拢。
散修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缝隙开了!”
数十道遁光同时暴起,朝那些裂缝冲去。
有人顺利穿过,有人被合拢的缝隙夹得筋骨碎裂,惨叫声此起彼伏。
陈云的目光始终盯着那些裂缝。
洞微命格之下,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光幕的每一丝颤动。
他早已在此前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袖中那张神行符已然蓄势待发。
丹药备在储物袋最顺手处,剑芒在经脉中缓缓运转。
他在等。
等一个偏移的缝隙恰好出现在他面前的时机。
那裂缝时开时合,每一次的位置都在变化。
他的灵识早已铺展开来,将整座石门方圆十丈内的每一丝灵气波动都收入感知之中。
光幕的每一次震颤、每一道裂缝的偏移轨迹,都在他识海中形成了一幅清晰的图画。
缝隙再一次裂开。
这一次,那道缝隙恰好出现在他前方偏右两丈处。
陈云脚下发力,神行符在袖中无声激发。
他的身形如一道青烟掠出,没有走直线,而是沿着那道缝隙偏移的轨迹划出一道极小的弧线。
洞微命格将入口的每一次颤动都提前捕捉,他的身形便如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贴着光幕边缘的缝隙穿了过去。
身后传来几声惊呼,又有数道遁光跟着冲入。
陈云只觉周身一紧,一股极浓郁的癸水灵气扑面而来,将整个人裹入其中。
他来不及看清周遭景象,只觉天地一阵旋转,随即脚下踩到了实地。
他睁开眼。
四周是一片浓雾。
那雾气极浓极厚,灵识探入其中不过三丈便被绞得粉碎。
脚下是湿软的泥土,生长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喜阴灵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甜腥气,像是水底淤泥的味道。
他便站在这片浓雾之中,孤身一人。
识海之中,一道极淡的讯息不知从何处传来,如游丝般钻入。
癸水洞天,云隐真人坐化前以毕生修为所化。
洞天之中,共有六关。
过三关者,可得洞天遗泽。
不得过者,永困其中。
第一关,感知关。
浓雾压制灵识,雾气之中藏着无数伪灵材与真灵材。
他试着向前走了几步,雾气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流动,像是活物一般。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那声音被浓雾吞没了大半,只余一丝尾音飘入耳中。
是先前冲进来的某个散修,此刻不知遭遇了什么。
陈云没有贸然行动。
他闭上眼,将体内几道命格之力同时运转。
洞微辨方向,辨真辨真假,澄明看干扰。
三种命格加持之下,那浓雾在他感知中不再是一片混沌。
雾气中有一条极细微的灵力脉络,像血管一样在浓雾深处缓缓搏动。
那是感知关的阵纹脉络,也是这一关的出口所在。
他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浓雾之中,他感知到了数道散修的气息。
有人被困在原地,寸步难行,周身灵气被雾气一点一点蚕食,气息越来越弱。
辨真命格让他能分辨出哪片浓雾中藏着杀机,哪片浓雾只是虚张声势。
洞微命格则让他始终盯着出口的方向,不至于在这片没有天日的地方迷失。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前方的浓雾忽然淡了下来。
一座石亭出现在雾气的尽头。
亭中立着一面石屏,屏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
那阵纹正缓缓流转,散发出微弱的青光。
陈云走到亭前,抬起手,将手掌按在石屏正中。
法力涌入,石屏上的阵纹亮起,一道青色的光晕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周围的雾气开始剧烈翻涌,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根基。
片刻之后,光晕消散,雾气退去。
他面前出现了一条石阶小径,蜿蜒向下,通向一片更深更暗的所在。
石径两旁的崖壁上刻满了癸水阵纹,有潮汐纹、有雨丝纹、有水波纹,千姿百态。
那是第二关,心向关。
陈云站在石阶顶端,往下望了一眼。
那片幽暗之中,隐隐传来潮水涨落的声音,又夹杂着某种极低极沉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了石阶。
脚下的石阶湿滑,每踩一级都会渗出水来。
癸水之气顺着石阶往上漫,浸透了鞋履与衣摆。
那水气极凉,却并非冰冷刺骨,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缓慢渗透的力量。
陈云能感觉到自己的法力在经脉中流转时,被这股癸水之气一点一点地浸润着。
癸水生木。
他是乙木修士,癸水于他本应是滋养之物。
可这洞天中的癸水灵气太过浓郁,太过纯粹,已然超出了滋养的范畴。
它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潭,将他整个人浸泡其中,每时每刻都在向他体内渗透。
他试着运起青木化生诀,将侵入体内的癸水灵气引入经脉,与自身法力相融。
可那癸水来得太猛太急,经脉壁被撑得隐隐发胀。
他皱了皱眉,放缓了吸纳的速度。
石阶尽头,水声轰然。
陈云停下脚步,抬眼望去。
眼前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暗色水面,水面之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膜。
他站在水边,感受着水面上传来的阵阵寒意。
洞微命格之下,他能清楚地看见,那片暗色水面之下藏着一座沉入水底的宫殿。
宫殿的轮廓在水波中扭曲变形,时隐时现。
那是心向关的阵眼所在。
他正要迈步,忽然停住了。
水面上那层光膜正在变化。
光膜的颜色从青转赤,又从赤转金,最后定格在一片混沌的灰白之中。
与此同时,脚下大地微微震颤,远处传来一声沉闷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狠狠撞在了洞天的壁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