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目光微动,落在那个筑基修士面上。
此人气息浑厚,当是土德一脉,只是不知修为如何。
是凡品筑基,还是已凝聚仙基。
他不敢以灵识近探,只远远观其形,听其声,辨其气息。
筑基修士的灵觉远非炼气可比,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他望着周边的人影,没有妄动。
“我乃散元会唐正岳。”
那筑基修士目光扫过众人,“此地百余年都是我散元会镇守。
若诸位识趣,便自行散去。
若有人自恃修为,想要硬闯,便莫怪唐某不讲情面了。”
唐正岳。
陈云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将目光从那道收拢的光幕上移开。
光幕之内,唐正岳负手而立,身旁那个炼气后期的弟子捧着灵玉匣,面色沉静。
……
“唐正岳?没听说过。”
散修群中有人低声开口,是个瘦长脸的汉子,修为在炼气中期。
“你没听说过的事多着呢。”
旁边一个老散修冷笑一声,“唐正岳是九渊散人的记名弟子,早年也是散修出身,后来在赤炎州立了功,才被九渊散人收在门下。
听说此人修的是土德戊土一脉,法力浑厚,最善守御。”
“记名弟子?那跟亲传弟子有什么差别?”
老散修压低了嗓门。
“你连这都不知?九渊散人的弟子分两种。
亲传弟子那是从散元会本部精选出来的天资卓绝之辈,自幼便在散元会中修行,服的是至少三品以上的正气,凝的是下品仙基,个个都有望紫府。
当年云泽郡那位祁越祁大人,你可听说过?”
那瘦长脸汉子摇头。
“祁越便是九渊散人的亲传弟子之一。
当年褚安手下最得力的筑基修士,在云泽郡地界上说一不二的人物。
后来碧水门攻伐云泽,祁越亲自督战,一人独战碧水门两位筑基峰主,虽败犹荣,退回苍云州之后便被九渊散人收入亲传门下,听说如今已在冲击紫府了。”
“那记名弟子呢?”
“记名弟子就不同了。
大多是从各地投靠过来的筑基修士,有的是散修出身,有的是小家族的底子,靠着自己的机缘和修行凝了凡品筑基,后来才向散元会靠拢。
九渊散人给他们一个记名的名分,算是承认他们是散元会的人,但说到底,跟亲传弟子不是一个层面上的。
亲传弟子有九渊散人亲自指点,有散元会源源不断的资源供养。
记名弟子就只能靠自己。
唐正岳能走到今日这一步,也是不容易。”
瘦长脸汉子听完,面色变了变。
“那这唐正岳,在这图什么?”
“图什么?图这处洞天啊。”
老散修朝光幕方向努了努嘴,“百余年前散元会发现此地时,派了一位亲传弟子贺千秋前来探查。
贺千秋在洞天外守了整整三年,想尽办法也进不去。
后来九渊散人亲自来了一趟,以自身强悍法力强攻,打得洞天石壁开裂,可最后也没能进去。
洞天是云隐真人以癸水秘法嵌合在地脉深处的,没有对应的东西,强行破除只会把洞天一并毁掉。
九渊散人试过,行不通,这才派人在此长期驻守。”
“你是说,这洞天还没被打开过?”
“打开什么。
谁都进不去。
不然唐正岳守在这里做什么。”
陈云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祁越。
云泽郡当年那位散元会筑基修士,竟已然成为九渊散人的亲传弟子。
不过他却从来没有听闻过这一桩事,想来当是碧水门主动封锁了消息,或者是散元会众人胡乱宣传。
……
光幕之内,唐正岳与那炼气弟子相对而坐。
弟子名唤宋岩,乃是赤炎州宋家嫡脉出身。
宋家在赤炎州也算一方望族,族中曾出过一位紫府修士,虽已坐化多年,到底留了几分底子。
宋岩灵窍五寸二分,服的是三品上阶赤火天阳炁,十九岁便踏入炼气后期。
三品正气凝下品仙基,本是正途。
可三品正气所需辅材极多,宋家倾尽全族之力也只凑出一份,后续再想凑第二份已是不能。
宋岩若想凝下品仙基,便只能另寻机缘。
云隐洞天中有云隐散人留下的灵资,便是他此行的目标。
“师兄。”
宋岩开口,嗓门不高,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焦躁,“这洞天百年一开,如今时限将至,到底能不能开?”
唐正岳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那只灵玉匣。
匣盖打开,两枚浑石静静卧着。
一枚土黄,一枚赤红。
赤红那枚表面的纹路与陈云手中的水属浑石截然不同,却同样泛着极淡的光晕。
“贺千秋的事,你听过没有?”
唐正岳道。
宋岩点头。
百年前散元会发现云隐洞天时,派来探查的便是那位亲传弟子。
洞天是云隐真人以癸水秘法嵌合在地脉深处的,癸水一脉的特性,宋岩在门中典籍里读到过。
癸水者,天雨之水,润物无声,感应预兆,渗透万物。
洞天与地脉嵌合的方式极为特殊,没有对应的浑石,强行破除只会把洞天一并毁掉。
九渊散人试过,行不通。
“散元会发现此地已有百年。”
唐正岳将玉匣合上,语气平淡,“这百年间,我散元会搜遍了云隐山脉外围,翻遍了三州各郡的旧族遗迹,也不过凑出这两枚。
火属这枚是从赤炎州一位散修手中夺来的,土属这枚是三十年前在赏云州南境一处地底矿脉中挖出来的。
水属与金属两枚,至今下落不明。”
宋岩闻言,面色又沉了几分。
他如今已至炼气后期,正在积攒资粮。
可若洞天开不了,一切便是空谈。
“师兄设下光幕将那些人拦在外头,会不会过于苛刻了?若是有人身具浑石呢?”
宋岩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唐正岳苦笑一声。
“师弟,此处已被我散元会发觉百年。
若此洞天开启之时,连一道光幕都没有,那才是蹊跷之事。
散元会占着南疆三州,三州加起来的灵脉都比不过望南州。
若是有这等能持续提供资源的机会,早就被会中收归本营了,哪里轮得到外宗修士来分一杯羹。
可我们守了百年,连洞天的门都摸不到,此事若传出去,散元会的脸面往哪搁。”
宋岩沉默片刻,低声道:“那依师兄之见,这洞天此番到底能不能开?”
唐正岳没有答话。
他望着手中玉匣,目光沉了沉。
他站起身来,走到光幕边缘,伸手虚按在光幕上。
那层青紫色的光幕微微震颤,阵纹如水波般荡开。
“师弟,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唐正岳的嗓门压得极低,“若过了今日,想再寻这般的宝地,怕是再等百年也未必等得到。
散元会大部分力量都被抽调去了苍云州。
碧水门攻伐云泽、苍梧二郡,师傅闭关未出,会中群龙无首,只能被动防守。
赤炎、赏云两州的驻守修士都被调走了大半,如今还留在赏云州的,不过寥寥十数人。
这云隐山脉方圆百里散元会修士之中,筑基修士只有我一个,炼气修士不过十余人。
若这般松懈的防备,还是无人敢来,那便是真是气运不佳了。”
宋岩默然。
……
光幕之外,陈云心中也在思量。
散元会如今占据此地的实力,只有一个凡品筑基的唐正岳,外加十余名炼气修士。
其余的高端战力,都被调去了苍云州。
这对他而言,是一个可以接受的风险。
他到底不能只仰望子嗣。
靠着开荒所得的机缘,想要凑齐筑基灵资,实在太过艰难。
这处得自贺云记忆的秘地,对他而言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
他这些年的安稳,靠的是归元玺的稳定、纳妾生子的命格积累。
可接下来的路,就没有那般好走了。
即便兴承或兴松日后能成就筑基,刚刚迈入筑基的他们,也根本无力资助他凝下品仙基。
他如今已算出自己的上限便是凡品筑基,而凡品筑基没有进一步修炼的希望。
唯有寻得机缘,才能更进一步。
如今想来,此行确有几分鲁莽,但机缘难得,出身低微便是如此。
……
便在此时,紫云城两百里外,一道身影驾风向着云隐山而来。
那是个年轻女子,穿一身青布道袍。
生得清秀,眉眼间透着一股倔强。
这女子正是前几日在紫云城黑市上卖残图的那人。
她名唤林青婉,真实容貌比易容后更为出色,一双杏眼微微上挑,鼻梁挺秀,唇色淡而薄,眉眼间带着几分江湖气,却又混着几分书卷气。
她用了易容术改换了容貌,只露出这副平平无奇的皮相。
她来此,是因为紫云城中大半修士都涌向了云隐山脉。
她自然也不想缺席。
那张残图是当年一位散修赠予她的,说此地有机缘。
她将信将疑,守着图等了许多年,一直无人问津。
她是靠着那老头的机缘,服了一品上阶杂气,修炼到了中拓之境,经脉勉强能驾风而行。
她也想来此寻觅机缘,碰碰运气。
就在她踏进云隐山脉的瞬间,袖中那枚清亮的石头忽然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陈云储物袋中的云隐浑石也是一阵剧烈震颤。
三道光芒同时亮起。
一道青碧,一道赤红,一道土黄。
三道光柱冲天而起,在浓雾中交织成一片绚烂的光幕。
众散修目瞪口呆,不知这三道光芒代表了什么。
唐正岳面色骤变。
他猛地看向自己的师弟,又低头看向手中的灵玉匣。
匣中那两枚浑石,已然消失不见。
他心中一沉。
那两枚浑石,竟在方才那一瞬间自行飞走了。
而一直隐藏在浓雾深处的真正洞天,此刻正一寸一寸地现出原形。
一座巨大的石门从虚空之中缓缓浮现,石门上刻满癸水阵纹,阵纹流转如活水。
石门两侧各立一尊石像,一尊人首蛇身,一尊人首鸟身,皆是上古修士的模样。
石门上方的门楣上,刻着三个古篆大字。
“云隐天。”
石门轰然洞开。
一股磅礴的灵气从门内涌出,将方圆数里的浓雾尽数吹散。
陈云只觉浑身一轻,经脉中的法力不受控制地运转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往石门方向涌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异动。
散修群中有人惊呼一声,拔腿便朝石门冲去。
那人修为不过胎息后期,脚步刚迈出三步,便被一股无形之力弹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涌。
唐正岳面色铁青,望着那扇洞开的石门,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笑了。
“好。
好。
四枚浑石竟在今日一并凑齐了。”
他转过身,朝宋岩道:“师弟,走吧。
不管那持石之人是谁,四枚齐至,洞天已开。
机缘当前,我替你挡住这些散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