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云州偏居南疆,灵气之薄,犹甚苍云。
苍云尚有几郡勉强能看,赏云八郡,连一郡都凑不出几处像样的灵脉。
紫云宗便是此州魁首。
祖上出过紫府真人,已然是千年前的事了。
如今宗中修为最高的,是宗主秦望月,筑基中期。
修的是金德辛金一脉,柔灵之金,可刚可柔。
此功法在金德之中属异类,不以锋锐见长,反以柔韧为要。
辛金者,阴金也,如珠玉之质,温润而有光,经火不燥,遇水不锈。
秦望月以辛金入道,法力绵密如丝,缠绕不休,与人斗法时,攻势看似不烈,实则层层叠叠,如春蚕吐丝,缚敌于无形。
秦望月闭关冲击筑基后期已近三年。
宗主闭关,宗内大权旁落。
长老周尘暗中揽权,拉拢一干旁支弟子,隐隐有另立山头的势头。
紫云宗内外,暗流涌动。
赏云州八郡之中,原本被秦望月压制的矛盾逐一浮出水面。
各郡修士之间争斗愈烈,仇杀、夺宝、抢灵脉之事层出不穷。
赏云州一郡之地,能有一家筑基仙族坐镇便是幸事,大半郡中连一个筑基修士都凑不出一个。
这般乱局,对游历散修而言,便是险地。
苍云州才是散元会根基之地。
当初碧水门玄元真人带人攻伐云泽、苍梧二郡,散元会不肯退让,那两郡灵地尚可,每年出产灵石贡赋不少。
越往南走灵气越稀薄,除九渊散人亲创的本营九渊城,其余地方皆贫瘠不堪。
正因如此,本驻守在赤炎州与赏云州的散元会修士纷纷向苍云集结。
紫云宗也是投靠散元会的门派,少了压制,便自行坐大。
陈云入赏云州时,正是暮春。
他自云泽郡一路南行,避开官道,走的是荒山野岭。
沿途所见,比云泽郡更荒凉几分。
山间灵气稀薄如晨雾遇日,转瞬即散。
村落破败,田垄荒芜,偶见几个凡人在山脚下挖野菜,面有菜色,瘦骨嶙峋。
修士之间争斗的痕迹越来越多。
有些山头上残留着术法余波灼烧的焦痕,有些溪涧被拦腰截断,水流转道。
他灵识扫过几处战场遗迹,看到散落的白骨和碎裂的法器残片,有些尸首还没来得及被人收走。
……
第五日,他入了紫云城。
此城乃紫云宗山门所在,名义上仍归陈国管辖,实则早已没有郡守府邸。
城中的规矩,便是紫云宗的规矩。
城门口立着一方石碑,碑上刻着紫云宗的门规戒律,字迹苍劲。
守城的修士穿着紫云宗制式法袍,腰间悬着令牌,对来往散修盘查极严。
陈云在城外收了遁光,步行入城。
守城修士见他修为深沉难测,又持有正经坊市路引,只问了几句便放了行。
紫云城不大,比平阳郡城小些。
城中的坊市却不少,纵横七八条街,铺面虽不及平阳郡城那般齐整,胜在热闹。
往来修士多是胎息境,炼气修士偶尔可见,筑基修士则极少露面。
陈云在城中转了一圈,寻了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客栈后院有一处小小的静室,灵气虽淡,胜在清静。
他将行囊搁好,便去了赌石坊。
紫云城的赌石坊比平阳郡城还小,浑石品相也差。
归元玺震动寥寥。
最终他只买下三块浑石,切出来的都是些炼气灵材,品阶不高,胜在实用。
他却已满意。
此行本就不是为赌石而来。
赌石不过顺手为之,能得几样灵材已是意外之喜。
真正要紧的,是那枚云隐浑石。
贺云的那枚浑石,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储物袋中。
自打入赏云州地界,他便隐隐感知到,云隐山脉方向传来一阵阵极细微的波动。
那波动如潮汐涨落,有规律可循。
以他灵识之敏,当是洞天时限将至,自行震动所致。
据贺云记忆,云隐山脉百年前浑石也有过这般异象。
他之所以在紫云城等候,因此地乃赏云州与苍云州修士前往云隐山脉必经的节点。
在此等候,嫌疑最小。
其余三枚浑石的拥有者不知实力。
若贸然提前赶去,反倒惹人注目。
他只放出片刻灵识感应,便将其收回,不敢再露分毫。
四个月。
他有足够时间准备。
此后数日,陈云以游历散修的名义在城中走动。
白日里采买灵材,打探消息。
夜里打坐修炼,参悟那门青元洗脉法。
这门得自古药师的术法他修习尚浅,如今正好借此清净之地细细揣摩。
法力每在经脉中流转一圈,便如春水化冰,将那些隐在深处的杂质一点一点荡开。
虽进度缓慢,却极稳当。
他在城中走动的这些时日,听了不少消息。
紫云宗宗主秦望月闭关已近三年,宗中大小事务由长老周尘代管。
周尘此人修为不过筑基初期,却极善钻营。
他借着代管之权,将宗中资源大半拢入自己一系手中,又拉拢了数位长老,隐隐有架空宗主一脉的势头。
紫云宗的内斗,直接影响了赏云州八郡的局势。
各郡修士原本被秦望月压着,如今见有机可乘,纷纷蠢蠢欲动。
抢夺灵脉、仇杀夺宝之事比往年多了数倍。
更有甚者,公然在坊市之中强买强卖,无人敢管。
陈云听罢,心中暗叹。
此等宗门内斗殃及全州之事无法避免,若是碧水门内乱,恐怕望南州之地也是这般结局。
……
这日夜里,他从城北黑市回来。
黑市在城北一条深巷中,只在夜间开市。
卖的东西来路各异,有些是各郡修士从遗迹中挖出来的残片,有些是杀人夺宝得来的赃物。
陈云在黑市中转了一圈,并未发现合用的灵材,倒是撞见了一桩趣事。
一个女子正在摊前与人争执。
那女子二十出头,穿一身青布道袍,腰间别着一柄短剑,剑鞘上的铜饰已磨得发亮。
她生得清秀,眉眼间透着一股倔强。
摊前摆着一卷残图。
图质泛黄,边缘残破,上头绘着些山脉走势与灵脉节点的标注。
不过地图被施了术法,内中附有详细路线,想要真正探查需要对应秘法。
那女子开价五十灵石,围观的散修虽多,肯出价的一个也无。
“三十灵石。
这是云隐山脉外围的残图,上头标注了几处灵脉节点。”
一个散修嗤笑:“三十灵石?
这图缺了大半,标注的灵脉节点也未必准。
你这价,搁郡城也卖不出去。”
女子咬了咬唇:“这是我从一个老散修手里换来的,他进过云隐山脉外围,差点死在里面。
二十五灵石,不能再少了。”
无人应声。
围观者渐渐散去,女子攥着残图站在摊前,面色更白了几分。
陈云看了片刻,便转身离去。
那残图绘的是云隐山脉外围地形,对他无用。
他如今有贺云记忆中的详细路线,比这残图所辖的范围更加宽广。
回去后,他在客栈中静坐了三日。
他先是将此行所得的灵材逐一清点。
赌石所得三样炼气灵材,加上之前在云泽郡所获的金纹髓,本可炼制几件合用的法器。
但他不精炼器,索性将这些灵材收好,日后带回碧云谷再行处置。
丹药方面,他手头存货充足。
养脉丹和木元丹各备了数十枚。
另有十枚清脉养元丹,是他以木炼法精心炼制,专为温养经脉所用。
符箓一道,他画了二十几张土行符和神行符,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东西加起来,足够他在赏云州行走一年有余。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皆是旁枝末节。
他最大的底牌,始终是那一道修成的剑芒,还有那柄血戟。
剑芒一道,他已能随心收发。
清流法力配上剑芒的锋锐,同阶之中难逢敌手。
血戟更是他从不轻易示人的杀招,那吞噬精血、淬炼法力的效用,便是筑基修士见了也要忌惮三分。
只是血戟的隐忧始终悬在心头。
那情魔引的教训让他明白,归元玺并非万能。
血戟中的嗜血渴望虽被压制,可那股邪性依旧蛰伏在深处。
每用一次,便深一分。
他在城中又住了数日,每日打坐修炼,偶尔去坊市走动。
紫云城的散修们议论最多的,便是云隐山脉。
“听说了没有,云隐山脉那边近来又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前些日子有人在云隐山脉外围感应到灵气异常波动,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几个胆大的散修进去探过,回来之后面色发白,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那地方不是早就封了吗?”
“封什么封。
百年前就有人见过那地方有异象,后来不知怎的消息就没了。
如今又冒出来,怕是有什么机缘要出世。”
“机缘?
你莫要胡说。
那等好事,岂是我们这些散修能觊觎的。”
“我倒不指望进去,只盼着到时候人多眼杂,能在外围捡些漏便好。”
陈云端着茶盏,将这些话一一听在耳中。
云隐山脉要开的消息,在赏云州散修间已传得沸沸扬扬。
只是这些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浑石之事无人知晓。
另有人低声道:
“如今散元会的人大多在苍云州集结,防着碧水门再有动作。
赏云州这边兵力空虚,正是咱们的机会。”
“你莫要命了。
散元会再空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怕什么。
我听说紫云宗那位周长老也在打那地方的主意,还派了人前去探查。
若是能跟着喝口汤,这辈子便不愁了。”
陈云放下茶盏,起身出了茶楼。
当夜,他取出那枚云隐浑石,以灵识细细感应。
浑石中的神魂印记微微发亮,与云隐山脉方向的波动隐隐呼应。
他正要将浑石收好,忽然心头一动。
那枚浑石的震颤忽然停了。
陈云眉头微皱。
他将灵识再度探入,浑石中封存的神魂印记沉寂如水,再无异动。
他试着注入一缕法力,浑石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晕,转瞬又暗了下去。
他心中明白。
洞天时限将至,浑石中的神魂印记正在自行收敛,等待洞天开启的那一刻。
陈云将浑石收入储物袋中,闭目打坐。
……
紫云城外,西北三百里。
云隐山脉横亘于赏云州腹地,临近赤炎州。
山脉绵延数百里,终年笼罩在浓雾之中。
雾中灵气紊乱,灵识探入便被绞碎,便是练气修士也不敢轻易深入。
山脚下有几处零星的散修据点,都是些胆大的修士在此碰运气。
陈云在据点中住了两日,打探到了一些消息。
云隐山脉深处有一座山谷,谷中有异象。
每月月圆之夜,谷中会传出极低沉的嗡鸣声,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有几个散修结伴进去探过,只在外围转了一圈便仓皇退出,说里头灵气乱得吓人,稍有不慎便会被绞碎经脉。
陈云听罢,没有贸然进山。
他退到山脉外围的一处山谷中,布下简易的警戒阵旗,安心修行。
四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再做些准备。
……
山中无日月。
等他再度睁眼时,已是初夏。
陈云睁开眼,灵识铺展。
山谷外数十道遁光正朝云隐山脉方向飞去,遁光颜色各异,修为参差。
竟有如此多的修士前往云隐山脉。
看来这机缘消息传得比预想中快。
他心中清楚,根据贺云记忆,只有得到云隐浑石才能进入其中。
这些人去了也是白去。
可若要让他们知道浑石的存在,怕是要惹来天大麻烦。
陈云也希望自己能得机缘。
他如今的年岁,距离甲子大限不过六年。
子嗣亲族之中,无论是卫蕴还是兴承兴松,书信半年来皆无回音,当是也在修行紧要关头。
若是想靠儿子,恐怕自己已然过了甲子,后续突破更加艰难。
如今若能寻觅机缘,自然要快步前行。
他站起身来,将阵旗收起,远远缀在后头。
云隐山脉的雾气比外围浓了数倍。
灵识探入其中,像撞上一堵软墙,寸寸碎散。
陈云只能以目力辨路,好在灵识虽不能远探,周身数丈之内仍能感知。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雾中忽然透出一片朦胧的光。
那光青中带紫,极淡极柔,将周遭的雾气都染上了一层光晕。
数十道遁光骤然加快,朝那光源处掠去。
陈云也催动遁光,紧追不舍。
待到近前,却见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于山谷入口。
那屏障通体青紫,表面流转着繁复的阵纹,将整座山谷封得严严实实。
屏障之前已聚了百余修士,大多胎息境,炼气修士不过十余人。
众人望着那道光幕,议论纷纷。
“散元会当真好算计!”
“我等本以为有便宜可捡,如今看却是没了机会。”
“散元会的人虽大部分前往苍云州,但还是有人驻守在此。”
陈云立在人后,灵识扫过四周。
那屏障上的阵纹浑然一体,绝非寻常修士能破。
便在此时,光幕之内忽然传来一阵波动。
众修士纷纷后退数步。
那光幕从中间裂开一线,一道人影自内走出。
那人身形高大,穿一身土黄道袍,面容方正,颧骨微高,一双浓眉压着眼,看人时目光沉如厚土。
他周身气息浑厚凝重,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像与大地连为一体。
此为筑基修士特有的气象。
他身后跟着一个炼气后期的弟子,穿褐色短袍,腰间束着一条土黄丝绦,面容沉静,手中捧着一只灵玉匣。
那筑基修士环顾四周,目光在众散修面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光幕裂隙处。
“诸位。”
他开口,嗓门不高,却如土石滚落,字字沉实,“此地已被散元会占据。
尔等莫要白费气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