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泽郡城比青韦坊大了数倍。
城墙高耸,外城套着内城,坊市纵横如棋盘。
只是灵气确实稀薄,越往城中深处,那点灵气便越淡,到了城北散修聚居之处,几乎与凡俗市镇无异。
城中修士往来如织,竟比平阳郡城还热闹几分。
陈云入城时,刻意收敛了气息。
他走进城东坊市,在茶楼要了壶灵茶,坐了半日。
茶楼人来人往,几桌修士低声议论,句句不离孟家。
“听说了没有,孟镇守前几日又拿了一处灵脉。
那个姓赵的散修,仗着有几分门路,在坊中说孟家坏话,第二日便没了人影。”
“你这话说的,孟家什么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位孟镇守可是实打实的下品仙基筑基修士。
手底下的孟家子弟,行事比从前狠了不止一筹。”
“可别乱说。
孟家虽狠,到底镇得住场子。
从前散修互斗,一个月死几十个。
如今规矩虽严,走在街上至少不怕背后捅刀子。”
“哼,那是你没见过孟家收租子的时候。
灵脉贫了,灵气薄了,修士之间便只有一条命能拿得出手。
从前关系融洽,那是大家都有得修。
如今资源不够,抢起来才要命。”
“小声些。
孟家的事,少议论。”
陈云端着茶盏,默默听了一下午。
孟家在云泽郡的根基,比他预想的更稳固。
孟柯此人确有手段,对散修残酷,对顺从者宽待,一手大棒一手糖,把云泽郡治理得服服帖帖。
只是这种治理能撑多久,全看孟柯一人。
孟柯若不在,孟家在云泽的基业便如沙上之塔。
他搁下茶盏,起身出楼。
……
先去了赌石坊。
云泽郡的赌石坊比平阳郡城少些,规模也小。
坊中浑石品相参差,多是残次货。
陈云在坊中转了一圈,归元玺震动几回。
他不动声色买下四块,出坊寻处僻静巷子切石。
四块浑石,一块切出炼气级灵铁矿,一块切出半截灵木,品相尚可。
第三块空了大半,只在角落藏着一小枚灵晶碎片。
第四块让他心头一动。
石壳剥开,露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暗金色矿石,表面泛着细密纹路。
筑基级灵材,金纹髓,可用来炼制二品以上法器。
虽非命格提升所需的筑基灵材,却也价值不菲。
陈云将矿石封好,收入袖中。
云泽郡到底比平阳郡穷些,赌石坊中出的好东西不多。
可即便此地贫瘠,浑石收益倒也不少。
看来当初外出游历各地搜罗浑石的想法,确实是对的。
只有走出去,才可能碰上真正的好东西。
他又在城中转了几圈,放出灵识探查。
想在坊市里捡漏,找几样品相好却被低估的灵材。
转了大半个时辰,灵识扫过几十处摊铺,收获寥寥。
一个散修摊上几株灵草品相不错,摊主开价极高,显然已找人估过价。
一间器阁摆着几件残破法器,标价虽低,修复成本远超售价。
陈云暗暗摇头。
这地方虽荒僻,可到底是有修为的人在做买卖,哪里有真正的傻子。
他收回灵识,转身往城北走去。
城北是散修聚居之处,巷窄而深,灵气也淡了许多。
找了一间偏僻客栈住下,关上房门,将今日所得重新清点。
四百枚灵石,加上赌石所得灵材,已然是极大的收获。
入夜,他起身出门,趁夜色往城北更深处走。
……
郡城之外十里,有一座宅院。
院墙以青石垒就,门匾上刻着“贺氏别院”四字。
此地本是贺云这一脉的产业,位于郡城之外,乃一处灵脉。
虽比不上灵脉结点,却能供炼气修士修行,不必像那些小灵脉一般,炼气修士修行困难需灵石辅佐。
陈云来此地时,已用灵识探过。
此处修士修为低劣,除了贺云之外,这一房再无服用正气的炼气修士。
以他如今的修为想要隐蔽行踪,加上灵识可提前知晓外人察觉,在内行走并无困难。
他翻墙而入,灵识扫了一圈。
院中几间屋舍亮着灯,有修士气息,却都在胎息境。
正堂后墙上的藤蔓比别处密了几分,他拨开藤蔓,露出一道暗门。
暗门后的密室不大,四壁空空,只一只石匣搁在正中央。
石匣打开,里面是一只泛黄的玉简和一叠薄薄的灵纸。
玉简中是一部二品壬水功法,名为《沧浪洗心诀》,正是贺云所修,甚至附了采气法门。
灵纸上记载着几味灵材的产地与采集手法,都是贺家这一脉数代积攒的秘录。
其中一条,标注着云泽郡西南一处废弃矿脉中,藏有少量地脉石乳。
陈云将玉简和灵纸放回原处,又将密室恢复原样,退出宅院。
……
夜色已深。
他站在巷口,望着这座昏沉沉的云泽郡城。
贺云能为他带来的收益,已然全部清剿完毕。
有了这批灵材资源,他便可在各地多收集些资材,积蓄底蕴,为日后可能的争斗多留几分余地。
他驾风而起,朝赏云州方向飞去。
赏云州在南疆三州中段,距云泽郡尚远。
以陈云如今的遁速,全力飞行也要半月有余。
一路之上,白日寻处僻静之地歇脚,夜间赶路。
途中经过几处坊市,都是云泽郡周边的零散小坊,既无赌石坊经营,也无甚灵材可采买。
他也没有停留,只采买些干粮饮水便走。
越往南行,灵气越稀薄。
沿途景色从荒凉丘陵变成连绵荒山。
有些山头上还残留着战斗痕迹,削平的山巅、折断的古木、干涸的溪涧,像是某场大战过去不久。
第七日,陈云在一处山坳歇脚,遇见一个散修。
那人胎息六层修为,独坐山石上啃干粮。
见了陈云也不怕,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道友往南去?”
陈云点头。
“赏云州?”
陈云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那散修也不在意,自顾自道:“我劝道友再想想。
赏云州如今可不太平……“
……
清明峰,丹房。
陈兴承盘膝坐在蒲团上,周身气息沉凝如水。
他今年十九岁,身量比三年前又高了一截。
面容清俊,眉眼间那股沉静之气比幼时更浓了几分。
十九岁的炼气纯流,整个望南州也寻不出几个。
丹房中只有他与陆清薇两人。
陆清薇坐在他对面矮几旁,手里翻着一卷丹方,偶尔抬眼看他一下。
她一身清明峰青色道袍,腰束玉带,乌发以一根碧玉簪高高绾起。
道袍剪裁得体,将成熟丰腴的身形衬得愈发分明。
这些年修为渐深,周身气度比从前更添从容,眉眼间那股妩媚丝毫不减,反因长年研习丹道,多了一层温润光泽。
微微侧身时,道袍领口敞开一线,露出颈下小片白皙肌肤。
“小师弟。”
陆清薇将丹方搁下,手托着腮看他,“你如今已到纯流之境,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
打算什么时候突破?”
陈兴承睁开眼,看着她:“师姐,昔年父亲予我的那颗青龙髓,我已炼化了。”
陆清薇美眸微睁,心中一震。
青龙髓。
陈云一个破落户出身,即便有几分炼丹天赋,可哪里来得青龙髓这等连师尊都难以寻觅的灵物?
清明峰本就属甲木一脉,即便梅长老自身修的是壬水功法,到底受开派祖师影响,门中修士大多修甲木。
对于甲木灵材的需求,她比谁都清楚。
青龙髓对甲木修士筑基的助益,更是千金难求。
“什么时候的事?”
她压下心中惊诧,声音却微微发紧。
“半年前。”
陈兴承道,“父亲多年前将青龙髓交给师尊时,师尊便将它封在了我的丹房密柜之中。
我入纯流,师尊才告诉我此事。
我用了半年时间,将青龙髓中的甲木精气炼入了法力。”
他顿了顿,又道:“师尊传我的《清明心法》中,有一门青木养灵诀,可提前将灵材中的精华炼化,封存于经脉节点。
突破时无需临时炼化,法力运转之间便可尽数吸收。
青龙髓便是以此法炼入的。”
陆清薇呼吸微促。
青龙髓对筑基的助益,她比谁都清楚。
那是能提升筑基几率的东西,虽不能越阶,可对陈兴承这种本身灵窍极高、根基极厚的修士来说,每一分提升都极为难得。
青木养灵诀更是清明峰秘术,梅长老肯将此术传给他,足见看重。
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你父倒是舍得。”
陈兴承没有接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纸,搁在矮几上。
“师姐,有件事要问你。”
陆清薇拿起信纸,灵识探入。
片刻之后,面色变得复杂。
“以低品灵气凝聚高品仙基的法子?”
陈兴承点头:“父亲半年前传讯来问的。
他服的是二品中阶,若想凝聚下品仙基,单靠那点灵气的底蕴不够。
可若有特殊法门。”
陆清薇心中暗想,陈云半年前传讯,如今兴承才来询问。
也是。
兴承这些时日忙于宗门秘斗准备,无暇外出。
陈云当也给陈兴松写了信,可陈兴松正忙于争夺高品灵气。
当初梅长老为陈兴承求得四品上阶本命灵气,已是托了极大关系。
清明峰地位本就不稳,想要得到仅次于碧水门五品灵气的好东西,何其困难。
梅长老自己都没有其他可以修炼的灵气了,更别提为陈兴松争取同等四品灵气。
至于卫蕴,如今还在外执行任务,不在碧水门中。
陈云发了三个讯息,都未被接收。
陆清薇将信纸搁下,沉吟良久。
她心中明白,当初得到陈云养脉丹之法,换取了如今的地位。
她虽心存感激,却也知晓自己已通过青溪谷一事将这份情还尽了。
她对陈云并无好感。
一个人欠了你莫大恩情,你若再说他好,岂非间接说明自己无能?
更何况她从前便认为散修难有成就,可陈云一次次行为都打了她的脸。
不仅是炼丹天赋,还是自身修行速度,还是对钟卢两家的处理,都已超越散修范畴。
陆清薇不是傻子,钟卢两家已然消失不见,宗门中虽不知晓内情,但她自己本就参与其中,也更好地为陈云遮掩。
她一清二楚。
此事必然与陈云相关。
“二品中阶冲下品仙基,并非没有先例。
我在灵枢阁时曾见过几卷残篇,说的是四种法子。”
她伸出一根手指:“其一,寻一味能提升仙基品阶的天地灵物。
青龙髓便是此类,若你父亲服的是甲木功法,这东西便能助他突破下品。
但他服的是乙木,青龙髓对他无用。
唯有紫府灵物才有可能能无忌五德,不论修士修的是哪一德,提升仙基品质。
最容易得到的紫府灵物名为紫府元晶,乃紫府修士坐化前将毕生所悟凝成的一枚元晶。
其内蕴含五德之理,不拘修士修的是哪一德,都可借其提升仙基品质。
只是紫府灵物实在难寻。”
第二根手指:“其二,在凝聚仙基时,借特殊地势为引。
在特定的地脉节点上凝聚仙基,借大地之力淬炼法力,可提升仙基品阶。
这法子凶险极大,稍有不慎便身死道消。”
第三根手指:“其三,借九炁之力。
若修士能参悟九炁之一的位格,便能在凝聚仙基时,将一缕原炁融入仙基之中,弥补本命灵气不足。
这法子最为稳妥,可九炁只存在于中上品仙基修士的感悟之中,寻常人穷其一生也未必能摸到门槛。”
第四根手指:“其四,重修散功。
将一身法力散尽,以更高品灵气重新凝聚仙基。
此法需足够寿元,也需极大毅力。
散功之时痛不欲生,稍有差池便是修为尽废。”
陈兴承听完,沉默片刻。
“有没有更稳妥的法子?”
陆清薇摇了摇头:
“修士争斗本就困难重重,哪里有种种捷径可走?”
她看着师弟,语气转沉,“师弟,若是胎息、炼气,你或还可依仗天资与身家惠及家族。
可对于筑基来说,你自顾尚且不暇。
想要成就中品仙基,何等困难。
即便有了青龙髓这一株,也还是不够的。”
陈兴承点头,将玉简重新收起。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
“师姐,我准备再行闭关了。”
陆清薇看着他:“你要冲筑基?”
陈兴承摇头,“不。
我虽研修至纯流,但若能纯化法力更进一步,到达无垢门槛,于我益处更大。”
陆清薇没有说话。
无垢之境何等难得。
据她观察,师弟虽修行有天赋,可更多还是在炼丹之上。
能修到纯流之境,已是辛劳结果。
想要再进一步,实在太难。
她望着陈兴承侧脸,那张清俊面孔上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沉稳。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这孩子第一次踏入清明峰时,不过是个怯生生的小童。
如今他已然长成了清明峰这一辈弟子中最出挑的一个。
她站起身来,走到他身旁。
“你闭关之前,还有一件事。”
陈兴承转过头。
陆清薇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搁在他手心里。
瓶身通体莹白,封灵阵纹流转,瓶底刻着一枚小小的清明峰印记。
“这是什么?”
“梅长老让我交给你的。”
陆清薇道,“三转清灵丹。
筑基上阶,能在突破时稳固经脉,提升仙基成型几率。
师尊攒了十年灵材才唤来一枚。
这枚丹药,便是清明峰给你准备的最后一道资粮。”
陈兴承握着玉瓶,沉默良久。
“替我谢过师尊。”
陆清薇笑了笑:“要谢你自己去谢。
师尊说了,你若成了,便是清明峰这一代第一个筑基。”
陈兴承将玉瓶收入袖中,朝陆清薇行了一礼。
“师姐,我去了。”
他转身走出丹房,青色身影没入云海深处。
陆清薇站在窗前,望着那道远去的遁光,丰腴身形在日光下勾出一道修长轮廓。
她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清明峰,总算是要出一个木德筑基了。
若出一位真正的甲木筑基,清明峰才算名副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