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离了碧云谷，一路驾风而行。
出谷时还是清晨，青屏山间薄雾未散，山道露水湿滑。
走了三日，翻过一道山脊，前方豁然开阔。
清溪谷在望。
他没驾风，只步行。
清流之境的肉身寒暑不侵，脚踩湿漉碎石，反倒比遁光踏实。
谷口两壁青苔比三年前又厚了几分，灵识铺开，谷中屋舍还在，菜畦里灵葱油绿。
谷心灵脉节点地底的木属灵气依旧缓缓渗出，不急不缓。
只是人少了。
三年前还住着陈平陈安两个半大少年，后来二人调回碧云谷，只剩兴宁独守。
陈云走到木屋前推门进去，屋里陈设简朴，石桌上摊着几页手抄草药图谱，笔迹清秀，是兴宁的字。
蒲团旁矮几上搁着一只青灰玉瓶，封灵阵纹完好，里面封着两缕新采的青木玄华炁。
兴宁不在屋中。
灵识往后山一扫，她正坐在石洞里盘膝吐纳，周身法力缓缓流转。
洞壁刻着几道聚灵阵纹，是她自己添的，光芒极淡，灵气汇聚的速度却比碧云谷还稳几分。
陈云站在洞口看了一会儿。
兴宁修为还在初拓之境，经脉中法力流转顺畅，宽度尚不足小拓。
她是二品下阶青木玄华炁服气突破的，根基扎实，不比兴武差。
可兴武服的是二品中阶离火正气，经脉拓展的速度远胜二品下阶。
三年下来兴武已入小拓，兴宁却还困在初拓。
这是灵气的差距，与勤惰无关。
兴宁感应到动静，睁开眼来，起身行礼。
“父亲。”
陈云点头，走进石洞，在对面石台坐下。
洞中灵气浓郁，比外面又高了几分。
他环顾四壁，阵纹虽简，每一道都嵌在灵气流转的节点上，没有半分浪费。
“你一个人在此，倒比我想的周全。”
兴宁道：“都是父亲从前教的。布阵法门，采气时辰，女儿都记着。”
陈云从袖中取出一只灵玉匣搁在石台上。
“打开看看。”
兴宁依言掀开匣盖。
匣中三枚淡青丹药，丹体浑圆，丹面木纹流转，药香极淡，入鼻却让人心神一清。
“木炼法所炼的清脉养元丹。”陈云道，“你经脉宽度不够，每日运转法力时经脉壁会胀痛。此丹温养经脉，助你稳步拓展。”
兴宁双手接过玉匣，郑重收好。
她犹豫了一下，才道：“父亲，这丹药是专门为我炼的？”
陈云没有否认，只道：“你守着清溪谷，不容易。”
兴宁低下头去，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她自小便比旁人沉静，话少，也不爱表露。
陈云知道她的性子，也不指望她多说什么。
他又坐了一会儿，问起谷中灵脉近况。
兴宁一一答了，条理清晰。
陈云听罢，起身走到洞口，望着谷中那片菜畦和溪涧，忽然道：
“若是采气，清溪谷的灵脉比碧云谷还薄几分，你在此修行，比在家中慢。”
兴宁道：“薄有薄的好处。灵气越浓，越容易引人觊觎。此处清静，倒省了许多麻烦。”
陈云看她一眼。
这话说得在理，却也透着一层孤单。
他道：“族中人手紧缺，无人陪你。你若觉得冷清，过些时日让兴婉过来住一阵。”
兴宁笑着摇了摇头。
“不必。女儿这些年在此，已采集了三缕青木玄华炁，都封在后山石洞里。
灵气虽薄，胜在安稳。父亲不必挂念。”
陈云心中微动。
三缕灵气。
这丫头把大半时间都耗在采气上，修行反倒搁在其次。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多言，只从袖中又取出一只储物袋搁在石台上。
“袋中有灵石一百枚，丹药若干。你若需用便取，不必省着。”
兴宁应了。
陈云不再逗留，转身出了石洞，驾风而起，朝南飞去。
……
南疆三州，散元会所据之地。
世人皆道散元会占了赏云、苍云、赤岩三州，比碧水门的望南州还多出两州，地盘不可谓不广。
可真进了这三州，便知广阔与富庶是两回事。
陈云一路南行，先入苍云州云泽郡地界，与望南州截然不同。
一入云泽，最先看到的是路边的坟。
那些坟茔散落官道两侧，有的垒着简陋土石，有的只插一根褪色木牌，连名字都没有。
坟头草已长到膝盖高，在风里簌簌地摇。
几处新坟土色还深，插着未褪尽的纸幡。
陈云走在官道上，灵识扫过沿途村落。
村里房屋比望南州破败得多，墙皮剥落，瓦片残缺。
田垄里的庄稼稀稀拉拉，根本不像有人在打理。
偶尔几个凡人背着柴禾从山上下来，面色蜡黄，见了他这个生人便匆匆避开。
再往前走，路边的坟越来越多。
云泽郡当年是散元会与碧水门拉锯的前线。
散元会治下本就松散的灵脉在战乱中被打得七零八落。
战火落在哪里，哪里的村落便成片遭殃。
十年过去，坟头草都长高了，活着的人还没缓过来。
路过一处较大镇子时，灵识扫到十几道胎息修士气息，聚在破败祠堂里隐隐有争执之声传出。
陈云脚步未停，从镇外绕了过去。
几个胎息散修争一株灵草，与他无关。
官道两侧景色渐渐荒凉，田垄变成荒地，荒地变成山丘。
偶有几只野狗从路边窜出，见了人也不躲，只远远吠两声。
第四日，到了黑泽坊附近。
这处坊市他在贺云记忆中见过。
云泽郡西北一处中等坊市，原本是散元会辖下地盘。
孟柯带人扫荡云泽时，黑泽坊是第一批投降的据点。
如今坊市还在，规模缩了大半。
外坊铺面一半空着，坊墙阵纹年久失修，光芒暗淡。
陈云没进坊市，只在坊外茶摊歇脚。
茶摊老板是个凡人，五十多岁，佝偻着背，给他倒了一碗粗茶。
“客官从北边来？”
“嗯。”
“北边现在如何了？听说望南州太平了？”
陈云端着茶碗，目光落在官道上。
路上稀稀拉拉几个行人，面有菜色。
更远处，道旁新坟又多了几座。
“太平了。”
老板叹了口气。
“太平了好。
我们这边这几年不太平。孟镇守来了之后把那些劫修都赶走了，说是要重整灵脉。可重整来重整去，灵田还是荒着，坊市还是空着。
听说云泽郡城那边好些，可我们这些人哪里去得了郡城。”
陈云没有说话，饮尽碗中粗茶，搁下一枚灵砂便走。
老板在后头喊了声“多谢客官”，他没回头。
云泽郡灵气比望南州稀薄得多。
他在空中飞行，灵识铺展，方圆一百五十丈内大地纤毫毕现。
官道、村落、荒田、坟茔，一样样从脚下掠过。
孟柯当年能横扫云泽，靠的不只是他筑基修为，还有云泽郡本身的虚弱。
散元会根基本就浅，一个下品筑基便能横扫一郡。
除了平阳郡城那一战有些硬仗，其余地方几乎一面倒。
那些散修家族在失去九渊散人弟子庇护后，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陈云飞过一片荒废灵田时，灵识无意间扫到田垄下埋着一具白骨。
骨上还残留淡淡灵力痕迹，至少是胎息后期修士。
不知是战死的，还是被杀的。
他收回灵识，心中对孟家的忌惮悄然淡了几分。
孟柯虽强，可孟家根基全系于他一人。
一个筑基撑起一个家族，放在云泽郡也算不错。
可望南州一郡之地，筑基修士少说也有十位。
云泽郡中，怕是连五位都凑不齐。
他此番南行，为的是云隐洞天。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办。
三姓设伏之事，他表面以假传讯稳住三家。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三姓迟早起疑。
与其等他们反应过来再动手，不如趁早拔除祸根。
他此行的第一个目标，便是那个来交货的人。
他不知道来的是谁，但无论是谁，至少也是炼气修士。
来一个，便杀一个。
陈云驾着遁光，朝云泽郡黑泽坊的荒山飞去。
那里有一处废弃矿脉，三姓与贺云约定的交货点便在那里。
根据贺云记忆，顾长庚会亲自来此交货。
他在矿脉附近等了两日。
……
第三日清晨，一道遁光从北边飞来。
遁光很稳，速度不快，显然对此次交货颇为慎重。
陈云隐在巨石后，灵识锁定那道遁光。
来人穿一件灰褐色旧袍，腰间悬一柄厚背长刀，刀鞘磨出深痕，是常年带在身边的旧物。
顾长庚。
比三年前更老了，鬓角全白，面上皱纹如沟壑。
可他的法力比从前更沉凝了几分，运转间隐隐带着一股厚重的压迫感。
土德。
顾长庚修的是土德一脉，根基极厚，已至浊流之境。
他落在矿脉入口处，四下张望了一圈。
这片矿脉废弃多年，洞口被碎石堵了大半，周围长满枯黄野草。
顾长庚站在原地，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他此行带了四百枚灵石，是三家凑了大半年的进项。
这笔钱交出去，三家在坊中的产业便要再缩一圈。
可若不交，贺家那边交不了差。
陈云已死，贺家若翻脸，三家谁也挡不住。
顾长庚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往矿洞深处走。
陈云动了。
一道暗青色的阵盘不知何时已嵌在矿洞两侧的崖壁上，阵盘上的封禁阵纹次第亮起，一道淡青光罩无声无息将整座矿脉连同入口处方圆八十丈尽数笼罩。
这阵盘品阶不算极高，但隔绝灵识与气息的效用极好。
他的灵识远超顾长庚，布阵时对方毫无察觉。
顾长庚脚下一顿，猛然回头。
他感应到了。
灵识铺展，却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方圆数十丈内的一切都被隔绝。
他面色骤变，厚背长刀横在身前，土黄光晕瞬间覆盖刀身。
一道青色剑光从侧方破空而来。
那道剑光极细极淡，快得像一条青色的线。
顾长庚灵识在剑光逼近的瞬间才捕捉到轨迹，他的反应极快，厚背长刀横挡。
刀光与剑光撞在一处，土黄光晕与青芒同时爆开，气浪掀翻了矿洞口的碎石，碎石灰土冲天而起。
顾长庚只觉虎口一麻，厚背长刀脱手飞出。
那柄炼气级长刀在空中翻了两圈，刀身上土黄光晕尽数碎裂，叮当一声坠在碎石堆里。
他踉跄后退，背脊撞上崖壁。
一道修长青影从巨石后缓步走出。
顾长庚瞳孔猛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想说话，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后崖壁上几道藤蔓无声生长，将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陈……陈云。”他终于挤出这两个字，嗓子干涩如砂，“你不是……”
“死了？”陈云走到他面前，语气平淡，“贺云跟你说的？”
顾长庚张了张嘴，没有答话。
他的目光落在陈云指尖那道尚未散尽的青色气劲上。
剑芒。
他活了八十多年，从未见过真正的剑芒。
可那道气劲上散发的锋锐之意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忽然明白，自己今日走不掉了。
土黄光晕在他周身再次亮起。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周身法力尽数催动，浊流之境的法力如江河奔涌，在经脉中发出隐隐风雷之声。
厚背长刀虽已脱手，他双掌一翻，两道土黄色掌力拍向地面。
地面骤然隆起，两道土墙从左右两侧同时挤压，要将陈云夹在其中。
陈云身形不动。
他抬手一道碧色法力打出，那法力在身前凝成一面藤盾，土墙撞上藤盾便碎裂崩塌，尘土弥漫。
顾长庚趁此间隙双手掐诀，口中低喝，地面猛然塌陷，陈云脚下出现一个丈许宽的陷坑。
陷坑中土刺根根竖起，如同兽牙。
陈云脚尖一点，身形拔高数尺，轻易脱出陷坑。
他居高临下望着顾长庚，目光平静如水。
顾长庚仰头望着他，面上露出绝望。
陈云看着他。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顾长庚沉默了好一会儿。
土黄光晕一点点散去。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而苦涩。
“成王败寇。”
他靠着崖壁慢慢滑坐下去，仰头望着陈云，“你动手吧。” 陈云没有再说话。
剑芒透眉心而过，顾长庚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身体跪姿不倒，像一尊被风吹干的泥塑。
陈云弯腰捡起那柄厚背长刀，掂了掂。
炼气级法器，品相尚可，但品阶不高，拿去坊市也能卖些灵石。
他解开顾长庚的储物袋，灵识探入。
四百枚灵石一枚不少。
除此之外只有几瓶低阶丹药，两本手抄土德术法，还有一块磨损极重的土黄玉牌，上面刻着顾家族徽。
陈云将玉牌翻过来看了一眼，收入袖中。
其余灵石丹药一并取走，储物袋丢在尸首旁。
他站在矿洞前，望着顾长庚的跪姿尸首。
风从崖壁间穿过，吹得洞口的枯草簌簌作响。
陈云取出火球符，将尸首焚化。
骨灰撒入草丛，风吹过来散得干干净净。
他撤了阵盘，驾风而起，朝云泽郡城方向飞去。
这一趟，他还要采买些物事，为接下来的云隐洞天之行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