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陈云将何月与陈兴婉唤至静室。
陈兴婉见父亲归来,面上一喜,快步上前行礼。
她今年二十出头,身量长开,眉眼有苏禾的清秀,又添几分修行养出的沉静。
何月跟在后头,步子不紧不慢,进门先看了陈云一眼,又扫了陈兴婉一眼,未开口。
陈云从袖中取出两只灵玉匣,分别推到二人面前。
匣盖掀开,碧绿玉瓶与青灰玉瓶静静卧于其中。
瓶身刻着极细的封灵阵纹,灵气隐隐流转。
何月与陈兴婉同时怔住。
“二品本命灵气。”
陈云道,“你二人各一份。”
陈兴婉瞪大了眼,嘴唇动了动,竟一时语塞。
她伸手想碰那玉瓶,指尖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她虽不知父亲这些时日在外头究竟做了什么,可二品灵气的分量,她比谁都清楚。
当年大哥与二姐服的都是二品正气,她只当自己没这个命了。
何月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她盯着那枚玉瓶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眼来。
那双素来冷厉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记得。
陈云当年娶她时说过的话,她以为只是空言。
可眼前这枚玉瓶,分明将那句承诺兑现了。
何家当年想要一份二品灵气,费了多少周折、托了多少门路,到头来终未成事。
而她何月,以何家旁支女子的身份,却在陈家得了。
“你二人今夜去后山洞府。”
陈云道,“那里有聚灵阵盘,突破时以灵石催动,足以遮掩灵气波动。
何月先服,兴婉后服。
服气之后不可声张,也不可随意走动。”
何月将玉瓶收入袖中,低声道:“知道了。”
陈兴婉也郑重应下,抱着玉瓶退了出去。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朝陈云深深一礼,眼眶微红,终究什么也没说。
二人走后,卫微从内间出来,在陈云身旁坐下,犹豫一息,问道:“不告诉其他人?”
陈云摇头:“兴宁性情纯良,倒还好。
我需在外避些时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兴武那边,等我从赏云州回来再说。”
卫微看着他:“你要去多久。”
“多则一年,少则半载。”
家中你多费心。”
卫微点了点头。
她看着陈云,忽然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
那动作极轻,极短,像只是一个不经意的触碰。
青韦坊,陈兴远的院子。
夜色深沉,院中只余一盏廊灯。
兴远正从外头回来。
今日去看了几处投献的小灵脉。
那些灵脉之主近来见他格外热络,有的送灵米,有的送灵茶,还有几个年老体弱的,直接提出将灵脉彻底交到陈家名下,换一份往后的庇护。
兴远来者不拒,一一应下。
收了东西,也给了准话。
他如今管着坊中铺面与四姓往来,兼着几家灵脉的日常打理,手里头的人手早已不是从前那十来个人能比的。
他学着父亲当年的样子,挑了几个灵窍过三寸、肯上进的族中子弟,分派到各处灵脉历练。
做得好便加灵砂,升差事。
半年下来,几个灵脉的进项比从前多了两三成。
进了院门,几个妻妾迎上来。
正妻马芸娘在前,带着两个妾室行礼问安。
兴远点头,在堂中坐下。
马芸娘端了茶来,又替他解了外袍。
几个孩子由乳母带着,在院中玩耍。
兴远端着茶盏,目光扫过院中。
忽觉一道气息若有若无,藏在檐角暗影之中。
他手中茶盏一顿,面上不动,只朝马芸娘使了个眼色。
马芸娘跟了他这些年,早已心意相通。
她抱起最小的孩子,又让乳母将另外几个一并领回偏屋,口中只说夜深了该歇息。
院中清静下来。
兴远站起身来,右手不动声色探入袖中,握住一枚防身玉符。
他灵识铺展,却探不出对方深浅。
此人藏得极深,若非他方才那一眼扫得仔细,只怕到此刻也未能察觉。
“哪位高人驾临寒舍。”
他开口时嗓门不高,却不卑不亢,“还请现身一见。”
檐角暗影中,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走出。
来人周身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面上蒙着一层极淡的青光,看不清五官。
他每走一步,院中那道若有若无的阵法便亮起一圈极细的纹路,将整座院落的声响与气息尽数锁在其中。
兴远心下一沉。
此人竟在他入院之前便布好了隔绝阵法,这份手段远在他之上。
来人走到廊下,抬手将面上青光撤去。
“爹?”
兴远猛地怔住,随即长长舒了一口气,攥着玉符的手也松了开来。
陈云迈步走进堂中,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又落在兴远面上。
“我回来看看。”
他说。
兴远忙要行礼,被陈云抬手拦住。
父子二人在堂中坐下。
陈云没有急着开口,只端着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他方才暗中看了一阵,兴远处理庶务虽无甚出奇之处,却也稳当周全。
几个孩子被教养得规矩,院中仆役各安其位,不见半分松懈。
这份持家之能,倒比他预想的强了几分。
“坊中的事,你打理得不错。”
他道。
兴远忙道:“都是父亲先前铺好的路子,儿子不过是照着走罢了。”
陈云摇头:“你比我想的强。
那几个投献的小灵脉,你处置得妥当。
既没有逼得太急,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份分寸,比你四弟强。”
兴远听了,心中一暖。
父亲这些年极少夸人,今日这番话,已是极大的肯定。
陈云又坐了片刻,问了几句坊中四姓的近况。
兴远一一答了,言语间颇有条理。
陈云听罢,站起身来。
“我要出去一段时日。”
他道,“家中之事,你与兴安商议着办。
若遇大事,去问你娘。”
兴远一怔,随即点头应下。
他张了张嘴,想问父亲要去何处,终究没有问出口。
他看得出来,父亲这次回来与往常不一样。
往常父亲离家前,总要把一应事务安排得妥妥当当。
今日却只是简单叮嘱了几句,像是随时要走一般。
陈云走到院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兴远一眼。
“你如今也当爹了。
几个孩子,好生教养。”
兴远低下头去,重重应了一声。
等他再抬起头来时,院门口已空无一人。
院中那道阵法也随之消散,只余夜风穿堂而过。
他转身出了谷口。
谷口两壁碧色苔痕在晨光里泛着润泽的光,溪涧水声潺潺。
这条出谷的路,他走了二十多年,每一块石头都熟。
可今日走在这条路上,他心中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他要去的地方,是望南州的腹地。
那里有更大的城,更多的人,更多的机缘。
贺云记忆中那处紫府遗泽,便是他此行的第一站。
若能从秘境中寻到合用的灵物,无论是提升命格还是辅助筑基,都将是一桩极大的造化。
至于那三姓的盘算,他并不放在心上。
让他们以为他死了,反倒清净。
等他回来时,便是筑基已成,再看这青韦坊的天,怕是又要换一换了。
这般想着,他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晨风从山间灌下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的青屏山脉在天边勾出一道黛青的轮廓,山巅的积雪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要去的地方,比那座山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