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云娘有些腼腆地谢了。
陈云在院中坐下,接过兴武递来的茶。
他的目光在方云娘面上停了一瞬,见她气色红润,眉眼舒展,便知这夫妻二人在郡城过得不错。
方云娘是方家投献旁支的女儿,灵窍三寸五分,性子温顺。
兴武与她成亲后,两人倒也称得上相敬如宾。
陈云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院子里种着一株老桂树,枝叶繁茂。
他望着那树,忽然道:“你信里说,方家本家那边递了话。”
兴武在他对面坐下,神色也郑重起来:“是。
前些日子,方家本家来了个人,先去了咱们铺子里。
见了我,又问起您。
说方老太爷想见您一面,谈一谈灵气的事。”
陈云点头:“他们许了什么?”
兴武道:“那人没细说。
只说方家在郡城北面有路子,能弄到木属二品灵气。
二十缕,开价五百灵石。”
陈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二十缕二品木属灵气,若真是二品下阶,分作两份各十缕,刚好够何月与陈兴婉服气之用。
五百灵石,这价钱比拍卖会便宜了不止一星半点。
甚至让人有些不敢相信。
“明日我去一趟方家。”陈云道。
兴武应了。
父子俩又说了些闲话。
陈云指点了兴武几处炼丹的关窍。
这半年来兴武在郡城历练,丹术上积了不少疑问,此刻一一问出来,陈云也一一答了。
末了,他忽然道:“你转修火法的事,云娘可知道?”
兴武一怔,随即道:“她知道。
儿子没瞒她。”
陈云没有再说。
方云娘经脉中那一丝极淡的火气,他进门时便察觉了。
一个修木法的女子,体内忽然多了火气,这绝不是寻常事。
要么是兴武传了她什么火属的功法,要么便是她自己也起了转修的念头。
这夫妻二人之间的盘算,陈云不打算多问。
……
第二日清早,陈云换了一身深青长袍,带了两瓶新炼的炼气丹药,独自去了方家。
方家的宅子在郡城北面,占地极广。
门口两尊石兽比人还高,朱红大门半掩着。
陈云到了门前,早有一名青衣仆役候在那里。
那仆役见他来了,恭敬地行了一礼,道:“陈家主,二长老已在后园等着了。”
陈云跟着那仆役进了方家。
这宅院极深,回廊曲折,园中灵气浓郁得惊人。
他面上不露,心中却暗暗吃惊。
这便是筑基仙族的底蕴。
光这一座宅子里的灵气,便抵得上碧云谷全盛时节的数倍。
后园之中,一个白发老者坐在石桌旁,正自己跟自己下棋。
那老者见陈云来了,也不起身,只抬头看他一眼,露出个极淡的笑。
“陈家主来了。
坐。”
陈云行了一礼,在对面坐下。
这老者便是方家这一代的家主,方元恺。
他已是筑基修为,周身气息沉凝如渊。
陈云在他面前,只觉自己引以为傲的灵识都变得滞涩起来。
“二品灵气的事,犬子已与我说了。”陈云先开口,“五百灵石,二十缕。
这价钱,方家不吃亏?”
方元恺落下一子,笑了笑:“陈家主要是觉得便宜,往后多与方家走动便是。”
陈云看着他,没有急着接话。
这方家主的态度太过随意,随意得像是根本没把五百灵石放在眼里。
他想了片刻,道:“这灵气,我陈家确实需要。
只是无功不受禄,这价钱拿得太容易,我反而有些不安。”
方元恺终于搁下棋子,抬起头来看他。
那双老眼里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陈家主不必多虑。
方家不缺灵石,也不缺灵气。
给你这个价,是看你陈家那几个孩子值得结交。
你若有心,往后慢慢还。”
陈云听罢,沉默了数息,才道:“既是如此,这份情,陈家记下了。”
方元恺点点头,不再多言。
一旁的长老上前,将一个封好的玉匣递给陈云。
陈云接过,只觉入手微凉,灵气隐隐透出。
他道了谢,又取出一瓶丹药搁在桌上。
“这是陈某新炼的几枚养元丹,不成敬意。”
那长老面露一丝古怪,只伸手接了。
陈云察觉出那丝轻慢,却不以为意。
他此来只为灵气,这些人的看法,他并不在乎。
出了方家,陈云先寻了个僻静处,将玉匣打开。
匣中整整齐齐摆着二十只拇指大小的灵玉瓶,每一只都封着一缕淡青色的灵气。
陈云逐一验过,确是无恙。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匣收回储物袋中。
二十缕二品下阶。
五百灵石。
这份灵气到手,何月与陈兴婉服气的事便有了着落。
他心情不由得好转了几分。
然而欣喜过后,又有一丝隐忧浮上心头。
这五百灵石一花,陈家在郡城这些年攒下的家底,便去了大半。
他炼丹虽能赚钱,可明面上的出货量不能太张扬。
一个炼气修士,若是成丹率太过惊人,必然会引来不必要的觊觎。
因此他宁愿细水长流,也不肯将丹药生意做得太惹眼。
他收拾好心绪,也不急着回铺子,只在城中慢步。
行至一处街角时,远远看见一间新开张的浑石坊。
他脚下一顿,折了进去。
这浑石坊比平阳郡中原本那间还大些,屋中堆满浑石,已有十几个修士在挑拣。
陈云放出灵识,在石堆中细细扫过。
归元玺的感应比从前更加敏锐,没过多久,便寻出八块有微弱反应的浑石。
他付了灵石,抱了石头出来,也不在外切,只寻了个相熟的客栈,关起门来慢慢解。
八块浑石,六块切出炼气级的灵材,一块切空。
最末一块,他下刀极慢。
石壳剥落,里头竟是一段暗金色的根茎,像是某种灵木的残根。
陈云将那根茎拿在手中,只觉掌心微微发烫。
他识海之中,归元玺轻轻一震。
这竟是一味筑基级的灵物。
虽只是残根,论品阶却已入了筑基门槛,比寻常炼气灵材不知贵重多少。
陈云将根茎封好,心中暗叹。
这浑石坊到底还是能出好东西的。
当年若是无有外力初入此道,几十块浑石也未必能出一样。
如今有归元玺与灵识加持,寻些漏来,也不算太难。
……
三日后,陈云又去了一处浑石坊。
这一回,归元玺感应到五处微动。
他没再挑拣,只将五块全部买了下来。
他知自己若把好东西都取尽了,整个浑石坊短时间内便再无出产,多少会引人注意,但也很难探查。
可高深易容改面之法他也不会,贸然掩去容貌,在平阳郡城这等地方不过是掩耳盗铃,反倒更容易被有心人盯上。
与其畏首畏尾,不如一次取了。
临行前夜,陈云将兴武与方云娘叫到跟前。
他取出一只玉瓶,递给方云娘。
“这是养气育灵丹。
你怀着身子,临盆前后各服半枚,对胎儿有益。”
方云娘双手接过,恭声道谢。
兴武也连忙拜下。
陈云扶起他,又叮嘱几句铺面的事,便让二人去歇息了。
……
次日清晨,陈云离了郡城,沿原路返回青韦坊。
这一路他未再多作停留。
行至半途时,他忽然想起方家那位长老轻慢的眼神。
他笑了笑,心中那点刚得了灵气的欣喜淡了几分。
筑基仙族,终究是看不上他一个炼气修士的。
只是不知,等他真筑了基,那眼神又当如何。
方家后园之中,方元恺仍在下棋。
那日接待陈云的长老名唤方延庚,是方家旁支中修为最高的几人之一。
他站在石桌旁,看着自家家主落子,犹豫了许久,终是忍不住开口。
“家主,那份二品灵气,族中几房都盯着。
您这样轻易便给了那陈云,他们私底下怕是要有话说。”
方元恺头也不抬:“他们若有本事,也去寻一个清明峰内门弟子回来。
寻不到,便闭嘴。”
方延庚一噎,仍是有些不甘:“那陈云不过是个炼气散修,两个儿子虽入了内门,可灵窍六寸,在年轻那一辈里也不算最出挑的。
咱们方家何曾这般低声下气过?”
方元恺落下一子,抬起头来看他。
那双老眼极淡,却看得方延庚心头一凛。
“你总以为,我是在给陈家脸面。”方元恺慢慢道,“可你却不想想,我为何要给。”
方延庚不敢接话。
方元恺收回目光,继续落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极轻,像在说一件极远的事。
“陈兴承今年才十九。
他上个月在门中秘斗时,赢了五位炼气后期的外门长老,当是已然突破清流成就纯流之境了。”
方延庚瞳孔猛地一缩。
纯流之境。
他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炼气境界的纯化四境,浊流、清流、纯流、无垢。
寻常修士能修到清流便已算了得,纯流之境,那是仙基有望、紫府可期的征兆。
更让他心惊的,是陈兴承的年岁。
十九岁的纯流,整个平阳郡,不,整个望南州,年轻一辈里能有几个?
他忽然明白,这消息,不是轻易能打听来的。
碧水门中的大比,从来不对外公开。
参战之人的姓名、修为、胜负,皆被宗门严密封锁。
这规矩是从前几代祖师传下来的,为的是护住那些有潜力的弟子,不让他们过早暴露在各方势力的视线之下。
门中的秘斗,参战者皆是内外门中的好手,对手则用外门长老来充。
这些长老修的都是合击之术,人数越多,威能越大。
十位炼气后期修士联手,足以与一位凡品筑基在法力层面上周旋。
当然,真要论起斗法与搏杀,那是另一个天地了。
可陈兴承以一敌五,竟还赢了。
这还不足够,陈兴承修的是清明峰的路子,本就不以杀伐见长。
这般修为,这般天资,整个望南州年轻一辈里,能寻出几个来?
“这消息,我从清明峰内部得来的。”方元恺道,“陈兴承不是普通的亲传弟子。
梅长清这个老家伙是真把他当衣钵传人在教,一点也不保留,倒是真有魄力。
韩家只盯着青灵峰,眼珠子长在头顶上。
可他们忘了,自己的来时路。”
方家与韩家、柳家不同。
方家立族最久,存续的年头比那两家都要长。
靠的不是别的,正是多方下注。
方家弟子分投各峰,从不把宝押在一处。
哪一峰出了人物,方家都能沾上些光。
哪一峰败落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韩家则不然。
韩家是靠着青灵峰上那位紫府真人一手扶持起来的,所有根基都系在这一脉上头。
青灵峰盛,韩家便盛;青灵峰衰,韩家便衰。
这其中的分别,方元恺比谁都清楚。
碧水门将三大筑基仙族同置一郡,本就是为了让他们互相制衡。
方家与韩家之间,从来就不是什么和和气气的关系。
韩家这回派了韩崇去青韦坊做镇守,方元恺不用想也知道,是要对陈家动手了。
韩家的手段他太清楚了——看上的,要么收下当狗,要么就逼得你无路可走。
最差的结果,便是一家人整整齐齐地没了。
他今日将二品灵气以这般低的价格卖给陈云,卖的是人情,买的却是将来。
“我今日卖陈云一个人情,买的是将来。”方元恺道,“区区二十缕二品灵气,若能换陈家筑基之后仍与我方家交好,这买卖便不亏。
韩崇那点小手段,我看在眼里,只当是一场笑话。”
方延庚默然半晌,终是低下了头。
“家主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