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到偏院时,门半掩着。
屋里点了一盏极小的灯,光昏昏的,像一粒将熟未熟的杏子。
陈灵珠坐在床沿,十根手指绞着衣角,听见门响,肩膀微微一缩,又飞快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水光,也有藏不住的怯意,像头一回离开巢的雀儿。
陈云在她旁边坐下,问:“可还住得惯?”
陈灵珠用力点了点头,嗓子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住得惯的。妾身从前跟着灵玥姐姐,也是住这院里的。”
她顿了顿,耳根慢慢地红了起来。
“妾身小时候是家主救下的。这些年跟着灵玥姐姐,在家主身边伺候,也算全了姐妹之谊。家主修为高绝,妾身仰慕已久。”
她说得极认真,每一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过才放出来。
陈云看着她,没有急着开口。
这丫头被陈灵玥护了这些年,一身鲜灵劲儿,像春日枝头刚抽出的嫩芽,连这屋里浓重的夜色都压不住。
他伸出手,将她发间那根素银簪子轻轻抽出来。
陈灵珠的头发便散了,乌油油的一大把,从肩头直泻到腰下,在灯影里泛着一层水似的光。
她脸盘本生得圆润,这头发一散,倒把下颌衬得尖俏了几分,像朵半开的海棠,忽然就有了枝头的媚态。
陈云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颊边轻轻擦过。
她的皮肤软得不像话,温温的,带着一点极淡的甜香。
陈云凑近了,在她眼皮上落了一下。
陈灵珠浑身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了,却没有躲。
“家主……”她的声音发着抖,像风里的叶子。
陈云低低应了一声,手从她脸侧滑到后颈,轻轻捏了捏。
陈灵珠便软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靠进他怀里。
她的身子温热而柔软,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气息,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青果,还沾着露水。
陈云的手贴在她腰上,慢慢摩挲。
“别怕。”他说。
“妾身不怕。”陈灵珠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妾身只是……只是有些慌。”
陈云笑了一下,手掌顺着她的脊背缓缓往下抚。
陈灵珠的呼吸急促起来,像被什么追着的幼兽,又急又乱。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陈云的衣襟,揪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陈云不急着做什么。
他如今早过了毛头小子的年纪,知道这档子事急不得。
女子头一回,越是紧张,越要慢慢来。
他低下头去,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哄人的话。
陈灵珠先是愣着,后来渐渐红了脸,连脖子都跟着红透了。
“家主怎的……怎的说这些。”她声若蚊蚋,尾音却软得能滴出水来。
陈云笑而不语,只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灯影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团模糊的暗色。
帐子不知何时放了下来。
薄纱如雾,将外头的灯火滤成一片极淡的暖色。
陈灵珠仰面躺在帐中,乌发铺了满枕,像一匹被月光浸过的绸子。
她的呼吸碎而浅,像春风拂过刚抽了芽的柳条,一颤一颤的。
陈云俯身,将那些散落的发丝一缕缕别到她耳后,指尖掠过她的耳廓,她便轻轻一缩。
“家主……”她又唤了一声,这回带了点哭腔,软得人心口发麻。
陈云没有作声,只垂下头去寻她。
她整个人都像拢在雾里的花,近看更觉柔软,带着一点初生的潮意。
他尝得极慢,像在品一盏新沏的茶,一点一点辨她的味道。
陈灵珠起初只是静静地受着,后来渐渐会了回应,像清晨林间初探头的鹿,碰一下便又躲回去,怯生生的,偏又藏不住那份亲近。
陈云被她这模样勾得心里发软,掌心便从她肩头缓缓滑下,像春水漫过山石,一寸一寸,都带着说不清的温存。
陈灵珠的身子在他掌下轻轻发颤,像一株被夜露打湿的花,风一过便抖落一地的碎光。
“别咬着自己。”陈云低声道,拇指在她下唇上轻轻一按。
陈灵珠这才松了牙关,下唇上已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像落在雪地上的一串细碎足迹。
她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睫毛上挂着几颗泪珠,将坠未坠,像清晨花心里的露水。
陈云便笑了,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
陈灵珠闭上眼,那几颗泪便滚了下来,沿着鬓角滑进发间,不见了。
帐中的光影愈发柔和,像一层薄薄的纱,将一切都笼在朦胧里。
陈灵珠觉得自己像一株长在深闺的花,头一回见了风。
陈云的动作始终从容,掌心温热地覆上来,像一块被春日晒暖的玉,贴在她微微发凉的手背上。
那温度顺着血脉慢慢漫开,将她心里那点惶然一点点熨平。
“家主……”她的声音轻得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线。
陈云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她耳畔,低声道:“别怕,跟着我。”
陈灵珠轻轻嗯了一声,像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一缕气。
她怯怯地靠向他,像夜风里试探着攀上枝头的藤蔓,带着几分笨拙的急切,又像溺水的人终于触到了浮木。
软软的声音在他耳边唤“家主”。
那两个字被她叫得又轻又黏,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把蜜糖拉出了丝。
她的指尖抓着身下的被褥,深深的陷进去,被面被她攥出一团乱麻似的褶子。
薄薄的汗意从她颈间透出来,在昏黄的灯下泛着细细的光,整个人如雨后初绽的花,湿润而温热,带着淡淡的甜香。
陈云忍不住低头,唇轻轻落在她肩头。
陈灵珠又是一颤,像被火苗轻轻舔了一下,整个人都缩了缩。
“家主……”
她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却又不全然是难受。
陈云知道她这是要到了。
陈灵珠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乱,像被风吹乱的琴弦,再也弹不出调来。
终于,她整个人轻轻一颤,像被透过窗纱的月光惊动的鱼,不自觉地绷成一道柔柔的弧。
那声细碎的呜咽从喉间溢出来,又被什么轻轻掩住,只漏出几声断断续续的颤,像风过竹梢,若有若无。
陈云环着她,并不催,只静静等她一点点缓过神。
陈灵珠软软地陷在榻上,浑身上下都透着一层极淡的霞色,像天边刚染了头一遭的薄红,热未散尽,倒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娇懒。
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嘴唇红得像熟透的蜜桃。
“可觉着委屈?”陈云问。
陈灵珠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家主救妾身性命,又教妾身修行,妾身怎会委屈。”
陈云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贴近她,这一回比先前更沉,也更难舍。
陈灵珠低低地呜咽着,那声音像夜雨里不知何处传来的幼猫轻唤,听不真切,却软软地挠在人心上,叫人没来由地一颤。
她的指尖在被面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痕,像风吹过湖面时荡开的细纹。
许久之后,陈灵珠已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只软软地倚在那儿,像一枝被春雨浸透的海棠。
她软软地躺在榻上,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雪,连呼吸都是浅的。
陈云却还意犹未尽。
他起身,从床头的小几上取了一枚养元丹,喂进陈灵珠嘴里。
“含着,别吞。”他说。
陈灵珠乖乖地含了,舌尖碰到丹药,一阵清凉从口中化开,顺着喉咙往下淌。
她只觉得浑身的酸乏都轻了几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揉过。
陈云又回到她身边。
这一回陈灵珠已不再像先前那样僵着,心底隐约尝到了一点甜意,也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主动。
她反倒挨得更近,像春日的藤蔓寻着了暖枝,绕上去,便舍不得再松开。
手也不再只攥被角,而是攀上他的脊背,指尖无意识地留下一道道浅痕,像雪地上掠过的鸟迹。
声音不再压着,断断续续漏出来,软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带着三分未察觉的娇意。
那声息碎成一片,如细雨洒在青瓦上,密得分不清起落。
她像被什么轻轻一托,整个人都浮了起来,心口那根弦越收越紧,终于绷到极致,又倏地松开,散作满身细密的颤。
整个人仿佛从高处缓缓落进温热的春水里,连呼吸都软了,魂魄也像被风吹散的云,一时收不拢。
陈云也跟着沉了下去,像两片相邻的叶,被同一阵风卷入溪中,打着旋儿,再分不清谁在水里,谁在风里。
他伏在陈灵珠身侧,两人的心跳叠在一处,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陈云才翻下身来,躺在陈灵珠旁边。
陈灵珠侧过身,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像一只要寻着温暖的小兽。
陈云揽住她的肩,手指无意识地在她发间穿行。
她的头发散了满枕,黑亮得像一匹被月光浸过的绸子,触手又滑又凉。
陈云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他脑子里却有些翻腾。
这些年他纳了一个又一个女子,苏禾、苏灵、何月、陈灵玥,如今又添了陈灵珠。
每一次纳妾,他都能给自己寻出个由头来。
家业要兴旺,子嗣要繁衍,命格要收集。
这些都够堂皇,够正经。
可今夜躺在陈灵珠身边时,他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
那些有钱人老了,不成了,才去寻些年轻的小姑娘,图的不就是那点掌控感么。
陈云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帐子。
他如今修行清流,体魄比寻常炼气修士强了数倍不止,床笫之间游刃有余,一个人应付几房妻妾也不在话下。
可那份掌控感,他方才确确实实尝到了。
不是掌控肉体的,是掌控命运的。
陈灵珠这丫头,连是谁灭了她满门都不知道,却要对他感恩戴德。
卢家最后的希望,就这么躺在他怀里,把他当成了唯一的依仗。
这感觉很好。
好得有些不正常。
陈云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自己这般想不对,可又清楚这念头不会自己消散。
修行路上,妻妾成群本是寻常事。
他走的每一步,都没有脱离修仙界的规则。
只是这规则用在自己身上时,少了层自欺欺人的温情,就显出几分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