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年已过八十。
甲子大限早过了,这些年全靠族中珍藏的几味灵物维持正气修士的战力。
一身修为停在炼气后期,再无寸进。
他这辈子最大的野心,便是让顾家再多撑几十年,撑到顾琰在碧水门中站稳脚跟,撑到顾家能再出一个正经的筑基种子。
可如今看来,这野心怕是越来越渺茫了。
韩崇对陈云这般礼遇,意味着什么,顾长庚心里比谁都清楚。
陈家已经起来了,起来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快。
而他顾家,已经没有与陈家抗衡的本钱了。
宴席散了之后,顾长庚没有回府,而是让人去请了马崇远与郑延庆。
三人在顾家老宅的密室里坐了小半个时辰。
顾长庚先开了口:“两位,今日韩镇守待陈家如何,你们也看见了。
我不妨直说,照这般下去,不出五年,这青韦坊便没有我们三家说话的份了。”
马崇远端着茶盏,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杯壁。
他比顾长庚年轻几岁,心思却更活络。
这些年马家与陈家联姻,兴远娶了他马家的女儿,他本以为能借此分一杯羹。
可如今看来,这杯羹非但分不到,反倒让陈家越养越大。
他那外孙虽冠着陈姓,到底流着他马家一半的血。
可陈兴远待马家,始终不冷不热。
马崇远有时想,他是不是把马仲女儿嫁错了人。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如今更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郑延庆一直没说话。
郑家早就被打残了,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
他这条老命,能保住剩下的族人便算不错。
顾长庚今日找他来,说是共谋,实则不过是拉他壮个声势。
“顾老兄有话直说。”马崇远将茶盏往案上一搁。
顾长庚道:“眼下光靠咱们自己,是压不住陈家的。
既是压不住,便只能引外援。”
马崇远皱眉:“外援?你想做什么?”
顾长庚压低声音:“云泽郡贺家,你们可还记得?贺家二房嫡子贺云,灵窍五寸八分,炼气后期,修的是壬水。
他娘出自郑家旁支,算起来与郑兄还沾着亲。”
郑延庆眼皮一跳,没有说话。
那门亲事他自然记得。
当年贺家二房家道中落,娶不起高门女,才从郑家旁支里挑了个人嫁过去。
这层姻亲如今早就不走动了。
顾长庚继续道:“贺家是云泽郡的筑基仙族,散元会败亡之后,他们这些旧族的日子也不好过。
贺云此人极有野心,如今正在四处寻灵地。
若能借他之手,在青韦坊外布下一子,与咱们遥相呼应,陈家便不敢轻举妄动。”
马崇远冷笑:“驱虎吞狼?顾兄,你这是在引火烧身。”
顾长庚不置可否,只道:“烧谁的身,还未可知。
总比坐着等死强。”
密室里一时沉默下来。
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
陈云此时正在碧云谷中教兴玄认字。
兴玄才几个月大,自然是认不得的。
不过是陈云抱在怀里,拿手指在他掌心比划。
那孩子极乖,不哭不闹,只拿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父亲。
陈云便觉着心软。
他低头在兴玄额上亲了一下,那孩子便咧开嘴笑了。
“家主,陈灵玥姑娘在院外,说有事求见。”一个小丫头进来禀报。
陈云将兴玄交给奶娘,道:“让她进来。”
陈灵玥进来时,身后却没有跟着陈灵珠。
她如今行动还利索,走到陈云面前行了一礼,才道:“家主,灵珠那丫头如今年岁也大了。
我寻思着,总让她这么跟着我,不是个事。”
陈云看着她,没有接话。
陈灵玥便继续说:“她灵窍不差,性子也稳。
若是家主有意,不如收了她。
也算给她一个正经出身。”
陈云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陈灵玥这话说得极巧,既成全了陈灵珠,也替自己找了个伴。
他原本还想着再等些时日,如今既然陈灵玥主动开口,倒省得他再费心思。
“你舍得?”陈云问。
陈灵玥笑了笑:“有什么舍不得。
她跟了我这些年,我早把她当亲妹妹看。
家主待她好,我便放心。”
陈云便道:“那便依你。”
陈灵玥起身道了谢,又说了几句闲话,才退了出去。
陈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明白,这女子比旁人都看得远。
她自己有了孩子,便更懂得在后宅里,一个人终究势单力薄。
苏禾有苏灵,两姐妹同气连枝。
她呢,只有陈灵珠。
把陈灵珠送到陈云身边,对她而言,既是成全,也是自保。
当夜,陈灵珠便搬进了偏院那间早就收拾好的屋子。
这丫头生得与陈灵玥不同。
陈灵玥的美是清冷的,像山涧里的水,干净,也凉。
陈灵珠却是一团软软的热。
她十八岁,身量不高,生得小巧玲珑,脸盘圆润,眼睛又大又亮,看人时像林间受了惊的小鹿,总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纯真。
她说话时声音软糯,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撒娇,又像在求饶。
这些年被陈灵玥护在身后,没经过什么风浪,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未经世事的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