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月,陈云白日里炼丹,夜里修行,偶尔去后宅看看几个即将临盆的妻妾。
日子过得紧凑,却比从前清修那三年多了几分活气。
谷中诸事如常,几个妻妾的身子也一日比一日重。
陈云轮流去各房坐坐,说些家常。
卫微身子不便,他便去得勤些;何月要练刀,他就在一旁看着,听她讲些年少时在山中习武的事;苏灵苏禾都温顺,常常是他坐着看账本,她们在旁做针线,偶尔抬头对上一眼,便各自笑笑。
这般平静的日子,陈云倒觉得不错。
他这半生从泥里挣出来,到了如今这个年岁,才渐渐尝出几分家宅安宁的滋味。
这一日夜里,陈云刚炼完一炉丹药,正要去苏灵房中歇息,便见何婆子急急忙忙跑来,说何月生产了。
陈云脚下一转,便往产房那边去了。
何月这一胎比前两个都要快。
天还没亮,孩子便落了地。
何婆子抱着襁褓出来,笑眯眯道:“恭喜家主,又添一位公子。”
陈云接过孩子,见那婴孩生得白净,眉目像极了他,竟有几分他年轻时的影子。
归元玺安静着,无命格的消息。
陈云并不失望。
命格本就稀罕,何月前头两个孩子都有,这一胎无命格才是常理。
他进了产房,何月正靠在床头。
她额上全是汗,面色却不算差,一只手搭在被子外头,指节还是攥着的,像方才忍痛时没来得及松开。
陈云在榻边坐下,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拿帕子替她擦掌心里的汗。
何月看着他做这些,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孩子送出去了?”
“何婆子抱着去擦洗了。”陈云道,“等会儿便抱回来。”
何月“嗯”了一声,目光移向帐顶。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外头天光渐亮,鸟雀在檐下叫了起来。
陈云替她把被角掖好,忽然瞥见床头斜靠着那柄旧刀。
刀鞘上的布条换过几回,看着比从前更旧了些。
“都要当三个孩子的娘了,刀还搁在床头。”陈云说。
何月道:“一时不在,总觉着少了点什么。”
陈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起身倒了杯温水,扶着何月喝了两口。
何月就着他的手喝了,末了才松开他的衣袖。
那一下极轻,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陈云重新坐回榻边,何月已偏过头去,眼睛半阖着,呼吸慢慢平了下来。
陈云便在一旁守着,直到她睡熟,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何月之后,苏灵与苏禾也先后生产。
苏灵生了个女儿,苏禾生了个儿子。
陈云坐在正堂里,听何婆子来报信时,心里已不似从前那般紧张。
他如今子嗣二十有余,早就明白有些孩子带着命格,有些没有。
无命格的,往后自有别的路走;有的,便是他陈家最珍贵的根基。
直到陈灵玥这一胎落地,陈云才又心头一跳。
何婆子出来时,脸色有些微妙。
陈云正与陈灵珠在偏厅里喝茶,见她过来,便知是陈灵玥那边有了动静。
陈灵珠先一步站起身,问了句“姐姐怎么样”。
何婆子回说“母女平安”,便退到一旁。
陈云起身去了产房。
陈灵玥躺在榻上,气色有些虚,见陈云进来,勉强笑了笑。
陈云先看孩子。
女婴裹在襁褓里,不哭不闹,一双眼睛半睁着,竟似会看人。
归元玺中浮起一道极淡的信息,陈云只觉识海微微发烫。
命格,蓝色,名为“通玄”。
通玄者,于大道玄机亲近,修炼时能得冥冥之助,于瓶颈处自有玄光照路。
陈云看着那孩子,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蓝色命格,他这些子嗣里也就出了几道。
每一次蓝色命格降世,都意味着归元玺将他的底蕴又往上抬了一截。
这份馈赠,比什么天材地宝都来得实在。
陈灵玥见他神色,轻声问:“家主,孩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陈云摇头:“并无不妥。
是极好的。”
他顿了顿,道,“这孩子,是个有大造化的。
你安心养着,一切有我。”
陈灵玥这才松了神色,眼中的惶然也散了。
陈灵珠凑到榻边,看着襁褓里的女婴,小声唤了句“小小姐”。
那孩子眼珠动了动,似乎对声音极敏感。
陈灵珠喜道:“她听得懂我说话。”
陈云失笑,只觉这幕倒也温馨。
他给这女儿取名陈兴玄。
玄者,深微也。
三个孩子先后落地,两男一女。
谷中上下虽不知内情,但见家主连添子嗣后眉目舒展,便知他心情极好。
何婆子与几个稳婆都领了赏,连外头看门的老苍头都多喝了两杯。
消息并未外传,陈云也不许人声张。
他抽了半日工夫,去库房清点灵材。
通玄既为蓝色命格,若要提升,所需的便是筑基级灵物。
归元玺给出的名目里,是三样陈云从未见过的灵材。
头一样名为“玄胎玉髓”,生于万丈深岩之下,乃地脉灵乳经千年地火温养之后凝成的玉心。
此物只在最幽深的地脉洞穴中偶有凝结,取出时通体莹白,触手温润,内里隐隐有一缕金丝游走。
若以灵识探入,能感受到其中蕴着一股极精纯的土德生机。
青韦坊这等地方,莫说见过,便是连听都没听过。
第二样唤作“天青木心”,出自五千年以上的古青檀木芯。
那古青檀需生长在木灵气极盛的山脉深处,历经数千年风霜,树心才会渐渐化成一截半尺长的碧色晶木。
此物本身便是一件木德灵材,可入药,可炼器,更可作筑基时温养气海的主材。
若在拍卖会上出现,起价必不会低于三千灵石。
第三样名唤“玄元水”,此物最为稀罕。
它并非天生地养,而是筑基修士在冲击紫府失败、坐化之前,将自己毕生修行所凝的一缕本命真元,经年累月方得一滴。
传说饮下此水,能平添五载寿元,更能助修士在开辟气海时多出一线明悟。
整个平阳郡,已有近甲子年未曾听闻过此物流出。
陈云将这三样名目反复看了数遍,只觉口中发苦。
虽然同是蓝色命格,但需要的筑基灵材的稀缺程度很是不同,他以往的蓝色命格都没有这般的稀缺与难寻。
他猜测同为蓝色命格,也有高低之分。
随便哪一样,单拎出来都是能让筑基修士眼红的东西。
要凑齐三样,以陈家如今的家底,与痴人说梦无异。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归元玺过去给自己的复刻与提升条件那般容易了。
白色命格升蓝色,所需不过是炼气级灵材;蓝色命格再往上,便要跨入筑基的门槛。
这世上的道理从来如此。
越往上走,路便越窄,耗费便越大。
可陈云并不心急。
蓝色命格与白色命格不同,急也急不来。
他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提升命格,而是筑基。
这几个月来,他修为已彻底稳在清流之境。
丹田中的法力澄澈如泉,经脉中流转顺畅得几乎感受不到阻力。
他甚至能隐隐察觉到,自己已触摸到了那层极薄的屏障。
那是气海的大门,只有推开它,才能真正踏入筑基。
但推门的机会,一生只有一次。
陈云断不会鲁莽。
他还要再等,等法力再凝实些,等青元洗脉法将那最后几丝隐患彻底消去,等自己的身体真正达到巅峰。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在马家当佃农时,听人说过一句话。
筑基之后,方知天高地厚。
那时他不明白,只觉那是吓唬人的大话。
如今站在清流之巅,再想起这句话,才品出些滋味来。
这一日,陈云正在静室里打坐,外头传来消息,说新镇守到了,请各家主前去相见。
陈云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是该出去了。
青韦坊的新镇守,韩崇,乃是平阳郡三大筑基仙族韩家推出来的人。
当年周桓离任前便提过,说韩家在门中运作,替自家子弟谋了这个差事。
这倒也不奇怪。
青韦坊虽小,却也是碧水门辖下的正经坊市。
做镇守,安生,油水虽不算极厚,却也不薄。
韩家肯让自家子弟来,看中的大约是这地方安稳。
陈云到镇守府时,四姓的主事人都已到了。
顾长庚坐在左手第一位,面色比从前更老了几分,鬓角已全白了。
马崇远坐在他对面,笑呵呵地与人说着话。
郑家与何家也都来了,何延康缩在角落里,比从前更拘谨了些。
陈云一到,原本有些嘈杂的堂中便静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他这里扫了一眼,又各自收了回去。
韩崇坐在主位上,与陈云寒暄了几句,态度极是和气。
他生得白净,面容清俊,说话不紧不慢,一双眼睛看人时极定,既不显倨傲,也不显巴结。
他问了陈云家中的近况,又提起陈家在平阳城的铺面,说改日得空要去看看。
陈云一一答了,不卑不亢。
旁人看在眼里,滋味各有不同。
马崇远端着茶盏,笑吟吟的,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何延康不住拿袖子擦额上的汗,连头都不敢抬。
顾长庚坐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面上不露,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