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几日,陈云便将自己关在丹房里。
这味丹药名为“清脉养元丹”,温中带补,最宜在突破前梳理经脉。
他用妙味命格将所需药材逐一辨认,又细细参悟火候。
炼丹多年,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用搓泥法子凑合的少年。
木炼法之下,他将每一味药材的药性都剥得极细,再以青木法力慢慢淬入丹体。
三炉之后,成了两枚,品相都不差。
他将两枚丹药分别封入灵玉瓶中,又写下一封短信。
信上只写了几句,无非是听闻前辈有突破之望,心中感念昔年传功之恩,特备薄礼,愿前辈得偿所愿。
言辞极俭,看不出什么特别。
可他知道,秦昭若要凝下品仙基,这枚丹药于他温养经脉确有大用。
二人之间,一个传功,一个还丹,这桩因果便算有了个了结。
若秦昭真能借此突破,对陈家而言,便是又得了一位与自家有旧的筑基修士。
这份暗中结下的善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陈云在丹房里又坐了一会儿。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外头天已经全黑了,谷中溪涧水声潺潺,桑林在夜风里轻轻摇着。
远处,碧云谷后山那道静室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忽然想,秦昭要突破了,周桓也要回山争筑基丹了。
这个曾与自己一道从青韦坊走出去的镇守,终于也到了这一步。
而他自己,又还有多远?
清流已成,下一步,便是开辟气海,凝聚仙基。
这最后一步,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他若只想筑个凡品,以他如今的根基,还是有些希望的。
二品正气不提,可他分明已经看见,五寸灵窍再加上这一身的命格,足以让他去够一够更高的位置。
凡品筑基,寿元两甲子,修为却要停在那一步。
下品仙基,才是真正通往紫府的门票。
他有归元玺,有命格,若真只筑一个凡品,这辈子都不会甘心。
可下品仙基,又哪里是那般好凝的。
仙基者,乃修士一生修行的根基所在。
五德之力流转不息,法力澄澈只是前提,还要在开辟气海时,将自身对大道的感悟注入其中,方能凝出独属于自己的仙基意象。
那已不仅仅是水磨功夫,更需要对五德的深刻领会。
陈云收回目光,转身出了丹房。
他将那封好的玉瓶与信一并交给守在门外的兴远,嘱咐道:“明日去一趟镇守府,把这两样东西亲手交给周镇守,托他回山时带给秦前辈。”
兴远双手接过,应了一声,又小声问:“父亲可还有旁的话要带?”
陈云摇了摇头:“不必。
一句‘得偿所愿’便够了。”
兴远将东西仔细收好,转身退了下去。
陈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儿子办事越来越利索了,腿脚也快,嘴巴也甜,外头那些三教九流的人物,都乐意与他打交道。
兴远日后若能把修为再提一提,便是陈家在外头极好的一双眼睛。
数日后的一个午后,天上下起了小雨。
陈云搬了把竹椅,坐在书房廊下,翻看一本旧得发黄的手记。
那手记还是宋长松留下来的,上面断断续续记了些采药、炮制、炼丹的心得。
陈云如今再看,只觉字字都有深意。
有些当年看不懂的地方,如今已能一眼瞧出其中关窍。
宋长松若还在世,见他在丹道上有此成就,应当会很高兴。
正翻着,陈灵玥挺着肚子从偏院出来,身后跟着个小丫头。
她的产期就在这几日,可还是闲不住,总要去外头走两步。
陈云抬头看她,皱了皱眉:“仔细脚下,下雨路滑。”
陈灵玥冲他笑了笑:“妾身就在廊下走走,不出去。”
陈云便不再多言。
他看着陈灵玥慢慢在廊下踱步,腰间那一圈布料已绷得极紧,整个人也比从前胖了些。
只是那眉眼间的清丽还在,倒像是一朵被雨水打湿的花,多了几分柔润。
两人一个在廊上,一个在廊下,就这么静静地待着。
雨落在天井里,细细密密,像谁在空中撒了一把极细的银丝。
陈云看了一会儿,道:“夜里若再踢你,便让人来寻我。”
陈灵玥笑了一下,手在肚子上轻轻抚过:“不过是个还没落地的小东西,哪里就惊动家主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孩子白日里安静,到了夜里便闹,倒像是个会挑时辰的。”
陈云也笑了:“随你,是个省心的。”
陈灵玥抬眼看他,目光柔柔的:“妾身倒盼着是个女孩。
女孩贴心,大了还能帮衬着照看院里的花。
陈云,灵珠她们都爱莳花,若再来个丫头,这后头便更热闹了。”
陈云道:“都好。
陈家不缺儿子,若真是个女儿,也正好。”
他说着,朝她抬了抬下巴,“风凉了,进屋吧。
别站久了。”
陈灵玥便不再坚持,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他道:“家主也莫在廊下吹风。
这雨看着小,湿气最重。”
陈云应了一声。
直到陈灵玥扶着门进了屋,他才慢慢收了竹椅,也回了书房。
雨还在下,落在青石板上,溅起极细的水花。
天井里的几株灵桂被雨水洗得发亮,叶子翠得像要滴下来。
数月之后,碧云谷中接连传来婴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