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韦坊的青石街面上,近来总有人在说陈家。
自打陈家在平阳郡城里租下那处宅院,又同殷家搭上了线,青灵纱与养脉丹的销路便一下子敞开了。
平阳城乃是整个郡的中枢,常驻修士近万,往来商队更是不计其数,各方势力都在那里安插人手,消息与货物流动得比怒江水还快。
陈家的东西一进了郡城的铺面,便像鱼入了大河。
不过半年工夫,青灵纱的名头便打了出去。
这日午后,茶摊上几个散修又凑在一处。
一个鬓角花白的老修士呷了口粗茶,咂了咂嘴:“要我说,陈家如今已是这青韦坊里的头一家了。
别的且不论,光炼气修士,陈家就有五位。
陈家主不必说,长女陈兴宁,次子陈兴武,三郎陈兴远,四郎陈兴安。
一门五炼气,这坊中谁人可比?”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可不是。
这一家五炼气,四姓哪一家拿得出来?更别说陈兴承陈兴松两个,可都在清丹峰内门里头。”
“这也是周镇守眼力好。”有人压低嗓门,“当初陈家起势,旁人都说陈家主会钻营,却不知周镇守从那时起便对陈家另眼相看。
若不是镇守大人暗中抬举,陈家哪能这般快便在郡城站稳了脚。”
那老修士摆了摆手:“话也不能这么说。
陈家有今日,靠的还是自家的几个孩子。
镇守大人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陈家这几年的势,不光照着青韦坊。
跟着陈家吃饭的那几家,也都翻了身。
顾守山那一脉出了个顾慎,已是炼气修为,在坊中替陈家管着两处灵田。
俞大石父子跟着陈家跑商,去年也置办了自家的第二条船。
苏家更不必说,苏老三兄弟都在陈家的铺子里做事,月月有灵石拿。
至于何家,何延康那支虽不如从前,到底还占着一处小灵脉,又有族中两个子弟在坊中替陈家做采买,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外人不明就里,只道陈家会做人,把肉分给下面的人吃。
明眼人却看得出,陈家从头到尾只把持着两样生意。
一个是丹药,一个是法衣。
旁的,药材、符箓、灵田、商铺、船队,尽数散出去给了依附的家族。
他们跟着陈家吃饭,便要替陈家守着这些营生。
不得罪四姓,还能多一份助力。
这才是陈家的精明之处。
“说到这个,我倒想起一桩事。”瘦高个忽然道,“我听说陈家其实也有符箓的传承,陈家主那妻弟卫蕴,可就是碧水门里画符的行家。
可你们瞧,陈家这些年卖丹药,卖法衣,卖灵布,却从来没碰过符箓的生意。
这里头的门道,你们可想过?”
几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那瘦高个便笑了:“这还不简单?丹药是陈家的独门,法衣有铁家在后头撑着,那都是旁人插不进手的营生。
可符箓这东西,四姓里郑家何家都在做,陈家若再插一脚,那才叫真把人给得罪死了。
陈家主精得很,该吃的吃,该让的让,才会这般安安稳稳地走到今天。”
……
镇守府内,陈云与周桓对坐。
周桓今日穿了身月白道袍,领口压得极低,显是刚从前头回来。
他亲自给陈云斟了杯酒,笑吟吟道:“陈兄今日来得正好。
这酒是前几日从门里送来的,乃青珠峰所产,酿法可不外传。
你尝尝。”
陈云端起酒杯,只见酒液清亮,细闻之下,一股极淡的灵香便钻入鼻中,不似寻常灵酒那般浓烈,倒像山间晨雾。
他饮了一口,只觉入口甘冽,酒液顺喉而下,到了腹中竟化作一团极柔和的灵光,缓缓浸入四肢经脉。
那股劲道不冲,却极绵长,像一条极细的暖流在体内慢慢化开,连神魂都跟着安定了些。
“好酒。”陈云放下杯子,面上有几分真心的赞叹。
周桓道:“青珠峰在十三峰中名声不显,可这酿酒的功夫,满门上下再找不出第二家。
这酿酒的法子,是峰中一位筑基长老传下来的,以灵术催发果木,三十株灵木,每株只取最顶端那串果子,一年只酿得十坛。
这等筑基灵酒我等无福享用,但练气灵酒却是每年产出百坛,也颇为珍贵。
我在坊中这些年,门中一共就送过两坛。
今日这半坛,是最后一壶了。”
陈云又饮了一口,只觉得口中酒香久久不散。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秦昭秦镇守,当年也是青珠峰的吧。”
周桓点头:“秦师兄正是青珠峰弟子。
我比他外放晚些时日。
也是有缘,后来他调回门中,我才接了他的位子。”
他顿了顿,看向陈云,“陈兄还记得秦师兄?”
陈云道:“怎会不记得。
当年我修为尚浅,在坊中行医,秦镇守对我多有照拂。
我如今修的那部《青木化生诀》,也是他临别时赠我的。
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周桓闻言,面上露出几分追忆之色:“秦师兄为人冷面冷心,实则极重情义。
他回山之后,修为精进得极快,如今已到了纯流之境,正在攒灵物准备凝成仙基。
若不出意外,这几个月便该有消息。”
陈云沉默了一会儿,道:“秦镇守能走到这一步,是他应得的。”
周桓又给陈云续了一杯,忽然道:“陈兄,我在这青韦坊做了这些年镇守,如今这坊市好歹也算有了几分气象。
南来北往的商队多了一倍不止,坊中修士也过了三千。
这期间,你陈家出力不少。”
他端起酒杯,看着陈云,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我走之后,这坊市还得靠你陈兄撑着。
这杯酒,算是我谢你,也算我托付。”
陈云举杯,两人碰了碰,各自饮尽。
“只是这青韦坊,到底还是小了些。”周桓搁下酒杯,望着窗外,语气淡了几分,“周遭百里之内,连一处能产出二品灵气的灵脉节点都寻不着。
这等先天不足,不是靠经营能补上的。”
陈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心中微动,却没有急着接话。
周桓平日里极少说这些,今日既然开了口,必有后话。
果然,周桓话锋一转:“陈兄,你大约也听说了。
我在这坊中的任期,要满了。”
陈云端杯的手微微一停。
他抬眼看向周桓,见对方面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只是眉宇间少了些往日的冷峭。
“这些年当镇守,我做得还算不错。
上头几次考校,都是上评。
我自己的修为也没落下,前年便已到了清流之境。”周桓慢慢道,“这回回去,把坊市的差事交割干净,再交了这两年的功绩,便该去争那筑基丹了。”
陈云沉默了一息,道:“这确实是该争的时候。”
“你大约也晓得,门中外派的镇守,做得越好,功劳便越重。”周桓说,“可功劳再重,也比不上在那三不管的地方打生打死来得快。
我当年主动请调这青韦坊,为的便是稳扎稳打,慢慢攒功。
如今这坊市已是平阳郡下头数得上号的,这份功劳,够我换一次争取资格。”
陈云听到这里,已全然明白了。
周桓今日请他喝酒,一是辞别,二是将秦昭的近况透给他听。
当年秦昭在青韦坊时,对陈云有过提携之恩。
那《青木化生诀》虽说是秦昭用不上的功法,可对当时的陈云而言,便是一份天大的机缘。
这么多年过去,陈云嘴上不提,心里却始终记着这份情。
如今秦昭到了冲击筑基的关口,这一关过得去过不去,直接关系着他的寿数。
陈云若是不做点什么,才真叫薄情。
两人又饮了几杯。
周桓话不多,陈云也少。
酒香在屋中慢慢散开,混着外头隐隐传来的市集人声,倒有几分离别的意思了。
……
陈云回到碧云谷时,已是傍晚。
天边暮云低垂,谷中灵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
他进了内院,卫微正在灯下看账。
见他进来,卫微将账册合了,起身迎他。
“周镇守要走了?”卫微问。
陈云在榻边坐下,点了点头:“他要回山争筑基丹。
这些年在坊中攒下的功劳,够了。”
卫微给他倒了杯温水,道:“难怪今日请你过去。
他在这坊中与你共事多年,临走前总要把话说开。”
陈云道:“他还提了秦镇守。
秦昭如今正在准备突破,我若没料错,便是这数月间的事。”
卫微闻言,也沉默了片刻。
她当年与秦昭打过交道,知道陈云对这位前镇守始终存着几分敬意。
那《青木化生诀》对陈云的修行有奠基之功,此恩不可不还。
陈云道:“我如今能做的,便是替他炼一炉丹药。
兴承从峰中传回的那几张丹方里,有一味温脉养元的炼气上品丹药,正合他用。
只是这丹药的材料,得从公账里支取。”
卫微听了,也不多问,只道:“公库里的灵材,这几个月用药不多,你尽管取用便是。”
陈云见她说得明白,心里也觉着松快。
他与卫微之间,早已过了要仔细解释的年纪。
夫妻多年,许多事一个眼神便够了。
他想起卫微刚嫁他时,还为他去采集炼气灵材的事犯过险。
那时便已注定了这一生,他们是要一起把这陈家撑起来的。
如今陈家的账面,已与早年大不相同了。
陈云学着那些郡城大族的路数,将家产分作了公账与私账两块。
公账上的进项,便是那几处灵脉的税租、丹房的利润、法衣的分红,还有平阳城铺子的流水。
这些灵石,专供族中公用,子弟的月例、仆役的工钱、阵法的修缮、灵田的投入,都从公账上走。
私账则简单得多,只他自己炼丹所得的进项,还有妻妾们从娘家带来的那点体己。
公账惠及全族,私账只管自身。
他这些年替族中置办产业,大笔开支都从公账上出。
可若要提升命格、购置私物,便只动自己的私账。
这般分法,眼下还看不出太多好处,可再过些年,等陈家的子弟再长几茬,这规矩便要显出它的用处来了。
卫微管着公账,苏禾从旁协助。
两个妇人,一个性子清冷有决断,一个温顺有耐心,倒是将这份差事做得极稳当。
陈云有时候想,卫微当年在卫家时,也不过是管着自己那一房的小账。
如今要管着这数百人的大家族,竟也接住了。
她不是不累,只是从不叫苦。
自己年轻时性子孤高,如今也学会了与底下人周全。
这份改变,陈云都看在眼里。
“炼丹的事,你便安心去做。”卫微将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家里有我与苏禾在,出不了大乱子。
只是你炼完丹,好好歇几日。
这些日子,眼见着瘦了。”
陈云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灯花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并在一处。
他忽然觉得,这谷中的夜,比外头都要暖上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