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灵玥那边,倒不急。
她年岁还小,这几个月才刚受孕,修为也还浅。
陈云待她,更多是怜惜。
他有时看着她,像看着一株被移栽进新土里的花木,小心翼翼地扎着根。
他会给她几分真心的好,却也明白,这好里有愧疚,有补偿,有算计。
好在陈灵玥不深究这些,她只要一个安生日子。
五个妻妾里,卫微丹田未愈,修行之路。
苏禾灵窍不到二寸,靠着丹药勉强堆到胎息五层,往后再无寸进。
苏灵三寸有余,服一品上阶已是极限。
剩下的,只有何月与陈灵玥。
何月灵窍四寸六分,又有一身武道修为,若得二品正气,将来未必不能搏一搏筑基。
陈灵玥四寸出头,虽说潜力比不上何月,却也强过苏家姐妹。
这两人,一个欠着旧约,一个初进门来,都需他仔细考量。
至于兴婉这孩子,陈云也放心不下。
兴武与兴宁都服了二品正气,这步棋走得不差。
兴婉却还耽搁着。
这孩子身怀辨真命格,修炼也不弱,若只拿一份一品灵气打发,未免可惜。
可要给她凑一份二品灵气,又得费上不少工夫。
陈云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夜露将衣摆染得微潮,才转回里间。
苏灵还在睡着,睡得沉。
她的睡颜比醒时更柔软,像多年前刚入谷时那样,不带半点防备。
陈云在榻边坐下,静静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和衣躺下了。
他知道自己变了。
从前的陈云,不会这般盘算。
可这世道,不盘算便活不下去。
修行越往上,越能看见头顶那片天有多高,也越清楚自己脚下的根基有多薄。
陈家如今看着风光,实则处处都需精打细算。
一份二品灵气,搁在青韦坊是砸破头的好东西,搁在那些郡城大族眼里,却不过是给嫡脉子弟的例份。
天差地别。
他忽然想,若能筑基,这一切便都不同了。
筑基之后,寿元再添两甲子,灵识蜕变,法力激增。
到那时,整个青韦坊的产业都能捏在手心里,四姓谁敢多嘴?
顾家那点旧账,马家那些小心思,统统算不得什么。
他若想,甚至能挑动别家内斗,不费一兵一卒便把人家的基业吃下来。
只要他还在,陈家便稳如磐石。
可这一切,都要等他筑基之后。
……
次日一早,陈云从苏灵房中出来,用罢朝食,便将兴武叫到了书房。
兴武如今已接过了家中丹药生意的担子,人也比从前更沉了些。
他进门后先磕了头,又给陈云续了茶,才在对面坐下。
陈云打量了他几眼,见他眉宇间虽还有几分沉稳,却也比前几个月多了几丝鲜活。
看来与方云娘成亲之后,日子过得不错。
“你这两年炼丹辛苦,家里进项能撑住,多亏了你。”陈云道。
兴武忙道:“都是父亲教得好。
儿子只是照着方子炼,哪有什么辛苦。”
陈云摇摇头:“不必说这些。”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忽然问,“我上回给你的那几张胎息丹方,你炼得如何了?”
兴武闻言,身子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他知道父亲这是要考他了,便一五一十地答:“都炼过了。
养脉丹和培元丹已能稳定出丹,成丹率在七成上下。
木元丹火候难些,头几炉废了不少,后来摸着了关窍,也能炼了。
只是丹药的品阶始终卡在中品,再往上就难了。”
陈云放下茶盏,道:“火炼法不比木炼法。
木炼法以法力为炉,药性走得温和,成丹慢些,却不容易废。
火炼法以真火淬炼,火候差一分,药性便毁。
你修的是丙火,丙火本就温和,最适合炼器,用来炼丹倒也不差。
只是你太求稳了,火不敢往旺里催。”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递给兴武。
那是他昨夜从库房找出来的,是兴武前些日子炼的一枚木元丹。
陈云道:“你自己看,这丹表面虽圆,丹内却还有几分火气未散。
这便说明,你在最后收火的时候犹豫了。
该退火的时候不退,该旺火的时候不旺,丹药便差了这口气。”
兴武双手接过,细细端详了片刻,面上露出几分恍然。
父亲一句话,便将他这几个月来百思不得其解的症结点透了。
他连忙起身,朝陈云深深行了一礼:“儿子受教了。”
陈云摆了摆手,让他坐下:“这不算什么。
炼丹一途,本就急不得。
你这两年能炼出胎息级丹药,已经比外头那些所谓的炼丹师强了。
只是往后要往炼气丹药上走,火候的把控还得再细。
每炼一炉,自己写个条子记着,药材几分,火候几成,成丹几品。
日子久了,自然心里有数。”
兴武一一应下,心里对父亲的信服又多了几分。
陈云见他受教,便不再说丹事,转而问:“你岳父那边,近来可有消息?”
兴武心中一动。
父亲今日叫自己来,果然不只是为了丹药。
他道:“岳父上月传讯来,说今岁灵田收成不错。
倒是他与平阳城方家那边的走动,比从前勤了些。”
陈云点头:“这是好事。
方家到底是筑基仙族,能搭上关系,对你岳父家也有益。”
兴武道:“儿子也这样想。”
他停了一下,似在斟酌,“爹,平阳城那边的铺子与落脚地,这几年一直没人主事。
儿子想着,若父亲允准,儿子想带云娘过去住一段。
一来看看铺子的营生,二来也可借岳父的关系,与方家走近些。”
陈云看了他一眼。
这儿子到底比从前多了几分主见,也懂得为自己谋路了。
他没有立刻应下,只道:“你去,是好事。
只是平阳城不是青韦坊,行事要谨慎。
多去青囊坊拜会谷药师,他与你有些旧缘。
方家那边,能走动便走动,不必强求。”
兴武听父亲提起谷药师,心中了然。
当年那桩事,他本想瞒着,如今父亲既然点破,他便也不再瞒:“那药师当年传音于我,我因年岁小,又怕惊动家里,便没向父亲提。
是儿子疏忽了。”
陈云道:“你那时自有考量。
修行路上,有些事本就不必事事禀报。
你只要记得,出门在外,护住自己。”
兴武应了,又坐了片刻,便起身退下。
陈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轻轻叹了口气。
这儿子大了,与他也渐渐远了。
可这远,未必是坏事。
兴武有自己的命格,自己的路。
他若事事护着,反倒折了他的心气。
他收拢心绪,将星陨剑诀的玉简取出来,在掌心摩挲了两圈。
这剑诀是他手中最大的底牌。
剑芒修成,他对法力的掌控已远超同阶。
若能再进一步,悟出剑气的雏形,便是面对筑基修士,也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可这剑诀终究是外物,不是能随便传下去的。
族中子弟再多,也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住这剑意的磨砺。
更何况,这是他的保命之物。
若要传,也得等他筑基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