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之后，陈云与兴宁抵达青溪谷。
这地方与陈云当年离开时并无太大变化。
谷口两侧崖壁依旧覆满暗青苔痕，溪涧从谷中蜿蜒流出，水声清越。
入谷的小径被修整过，两旁杂草除得干净，显是有人常年打理。
陈云与兴宁一前一后步入谷中，走了约莫半刻钟，便见几间木屋依山而建，屋前开了一片菜畦，几株灵植长得青翠。
两个少年得了消息，早早在屋前候着。
大的那个叫陈平，今年十五，生得壮实，浓眉大眼，面色黝黑。
小的叫陈安，十四岁，身形瘦削，眉眼安静，只一双眼睛黑亮有神。
两人见了陈云，齐齐躬身行礼，叫了声“家主”。
陈云嗯了一声，问了几句谷中近况。
陈平答得有板有眼，说谷中灵植长势极好，溪涧的水位比去年高了些，北坡那几株新栽的灵果树也活了。
陈安偶或补充一句，说青木玄华炁的采集节点已备妥。
兴宁打量着四周，心中也有些感慨。
这青谷她上回只匆匆来过一趟，当时便觉得此地灵气温和，极合木德修士长居。
如今再见，更觉此处远比青韦坊清净，确是个修行的好所在。
陈云在谷中绕了一圈。
灵脉处，他感应到那节点依旧稳定，地底的木属灵气正源源不断地渗出来，比预想中要好。
他又去了趟后山石洞，见那方采气阵盘正安安静静地运转着，周遭灵气流转，自有其序。
他点了点头，给陈平陈安各发了瓶养气丹。
那丹药是他来前顺手炼的，对胎息修士大有裨益。
两个少年接了，都露出喜色。
他们知道这丹药在青韦坊里卖得不便宜。
“这谷中灵气虽不缺，但修行不能只靠吐纳。
这瓶丹药，足够你们往下推一段。
都收好。”
两人连声道谢。
陈云让他们自去，只留下兴宁在屋中说话。
“我此番带你过来，便是要你替我坐镇此处。”陈云说，“青溪谷这地方，我另有用处，不能无人看管。
陈平陈安二人，我信得过，但修行年月尚浅。
若是遇上什么棘手之事，怕是拿不定主意。”
兴宁没有反驳，只问：“父亲要我在这里待多久？”
陈云道：“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他取出储物袋，倾倒灵石，桌上立时多了百来枚灵石。
“这些灵石，你先收着。
若是法阵有损，灵力不继，你便用灵石维持运转。
这青溪谷毕竟是我陈家的私地，不可有失。”
兴宁一惊。
这么多灵石，抵得上青韦坊好些人家数年的积蓄了。
父亲这一趟去平阳郡，花销本就不小，怎么又拿出这些来？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多问，只把灵石一枚枚收回袋中。
陈云又从怀里摸出几枚符箓，递过去。
那符箓是平阳郡中买来的逃遁符。
他在卫蕴所传的符箓中学过画符，但逃遁之类的高阶符箓，却不曾习得。
这回是花费了不少灵石才从郡城铺子中购得。
“这是几枚土行符与神行符。”陈云说，“若是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便祭符离开，莫要硬扛。”
兴宁双手接过，又应了一声。
陈云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一事，你须得记下。
陈平陈安，毕竟是新改过来的孩子。
我虽信他们，却终究有些放不下。
你在这里，除了修行之外，也替我看一看，这两人有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兴宁一惊，随即明白过来。
“父亲是怕他们想起什么？”
陈云摇头：“我已确认过，忘尘诀对他们都有用。
且陈灵珠这丫头，在谷中待了这许久，我亦时不时试探，并无异常。”
他语声渐低，“若这样都还能装得无懈可击，还替我守着这青溪谷，那也算是他们的本事。”
兴宁心下一松，又觉得父亲这话里透着一股孤单，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嗯了一声。
陈云没再多言，又叮嘱了几句，便将储物袋搁在桌上，自己起身出了门。
他推开木屋的门，夜色已深，谷中起了风，远处溪涧水声愈发清晰。
他走到溪涧边，蹲下身，掬了捧水在手中。
溪水清凉，映着月光。
兴宁也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两人都没说话，只听那溪水声在谷中回响。
……
第二日清早，陈云便离开青溪谷，动身去了昔年卢家所在之处。
那地方叫赤阳居，在青溪谷西南四十里，是一处建立在地火之上的宅院。
昔日卢家被灭之后，这座宅子便荒废了些时日。
外墙被风雨剥蚀，屋瓦残缺，院中的石板缝里长出半人高的野草。
就连原先立在院门口的一块赤岩石碑，也斜斜地倒在了泥地里，上头“卢氏”二个字已被青苔遮去大半。
可如今，那宅子已经有了新主。
这户人家姓裴，原不是平阳郡人，而是从云泽郡迁来的一个炼气家族。
陈家与裴家从未打过交道，陈云也只是前些日子才在平阳郡城里听过裴家的名号。
听说裴家本在云泽郡西南的一处小城，因族人出过一个拜入碧水门的子弟，在散元会与碧水门对峙时，早早便投了过来。
裴家那弟子名唤裴元，灵窍六寸二分，拜入了碧水门十三主峰之一的青灵峰。
这青灵峰不同清明峰，峰上是有紫府真人坐镇的。
一入青灵峰，裴家的地位便大不相同。
裴家迁来平阳郡后，为了站稳脚跟，又把族中三个灵窍四寸有余、且都修成了炼气修为的女子送去了平阳城。
嫁的正是三大筑基家族中的方家、韩家与柳家。
三个炼气女子，搁在哪个家族都是一份不小的家业，裴家一下送出去三个，图什么，陈云心中有数。
他们图的就是赤阳居这处灵地，图的是在平阳郡有一处能安身立命的根基。
陈云远远望了那宅子一眼，便不再靠近。
裴家既然得了此地，必然已经将那处火脉节点重新炼化。
那地方已不是卢家的了，也就再不是他陈云的了。
他对此处并无念想，只想知道裴家对卢家旧事的了解有多少。
他在周围打听了几日。
裴家才来平阳郡不久，行事极是低调。
对卢家旧地，裴家只说是从郡府手中租得，旁的一概不提。
陈云在镇上待了三日，便启程回了青韦坊。
他想，这样也好。
赤阳居有了新主，反倒能替他将卢家旧事彻底掩埋。
地火灵脉已被裴家重新炼化，卢家遗留的痕迹也当逐渐被清除。
只要再过几年，这世上便不会再有人记起卢氏一门曾在此经营过。
这对他，对陈家，便是最好的了。
青溪谷当无有暴露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