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至中途,柳镇守起身,端着酒杯环顾四周,笑道:“此番秋税大会,乃我平阳一郡盛事。
托赖诸公,方有今日。
柳某先敬诸位一杯。”
众人齐声道“不敢”,各自饮了。
接着便有郡府小吏上前,宣读今年贡赋数目。
那数目字字铿锵,陈云端着茶盏,只捡要紧的听了几句,便不再多听。
酒过三巡,邻席有人低声议论,嗓音压得极轻:“那位便是青韦坊陈家主。
听说陈家出了两个六寸灵窍的子弟,连碧水门都惊动了。”
另一人接道:“陈家?可是那个医馆起家、又吞了何家灵田的陈云?”
“正是他。
这才几年,便从一介散修蹿到这般田地。
你莫看他年轻,据传他服的是二品正气,已有炼气中期的修为。
不然,柳镇守今日怎会破例请他入席。”
陈云将这些话听在耳中,只当未闻。
他侧过脸,低声对兴宁道:“这宴上人多,你少沾酒。”
兴宁应了,夹了筷子灵笋,慢慢吃着。
两人坐在靠后的席位上,周桓在前头与几位镇守同坐。
陈云端起酒盏,慢慢呷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全场。
柳家席上,柳镇守正与人谈笑,面容和煦。
方家席上那位老者始终半阖着眼,像这满园喧闹都与他无关。
韩家席上的修士则拉着身旁几人频频举杯,笑得豪爽。
再远些,铁家二长老独坐一隅,端盏慢饮,偶尔抬眼望一望场中,看不出什么表情。
不多时,果然有人来与陈云搭话。
一个青衫男子走上前来,先行了一礼,才道:“陈家主,在下河阳坊刘长林。
久仰大名。”
陈云站起身来,还了一礼。
这刘长林是河阳坊刘家的家主,族中有三位炼气修士,在平阳郡东边小有根基。
两人寒暄了几句,刘长林便将话头绕到了丹药生意上。
陈云面上含笑,只道:“刘兄若有意,可托人往青韦坊传个信。
这等买卖,不是一顿酒便能说定的。”
刘长林连声道是,又敬了杯酒,便识趣地走了。
紧接着又有几个家族上前,大多是为灵丹、法衣、灵布这些事来探口风的。
陈云一一应了,话不说死,只留个模棱两可的余地。
兴宁在一旁看着,只觉父亲今日不似在坊中时那般沉静自持,反倒多了几分游刃有余的自在。
酒至半酣时,一个着锦衣的年轻人走到陈云跟前,先恭敬行了一礼,才道:“陈家主,在下柳家柳长川。
我家主人想请陈家主移步一叙。”
陈云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起身随那年轻人往柳家席上去了。
柳镇守见陈云来了,极是客气,亲自让了座,又亲手替他斟了杯酒。
陈云连声道不敢,柳镇守只是笑,端起自己的杯子,道:“陈家主年少有为,我早想见见。
今日算是见着了。
来,满饮此杯。”
陈云饮了。
柳镇守便与他拉起家常,问他家里几个孩子、灵田多少、坊中税赋如何。
陈云拣着能说的说了,柳镇守听了不时点头。
话到后头,柳镇守笑道:“陈家如今已是青韦坊一等一的人家。
陈家主若有意,可多往郡城来。
我柳家在平阳城中也有些薄产。
日后陈家的灵布、丹药要往外头销,只管来寻我。
自家郡里的修士,总要比外人方便些。”
陈云谢了。
柳镇守又亲热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才让他回席。
陈云回到座中,面上不显,心中却知,这柳镇守是个极会做人的。
他这番话,既给了陈家脸面,又没给任何实在承诺。
陈家如今虽有些声势,可到底根基浅。
柳镇守肯这样说话,已是给足了礼遇。
席间又有小辈来给陈云敬酒,陈云一一应了。
兴宁坐在他身旁,偶有女修过来与她搭话,她便也端着茶盏客气两句。
一时之间,这宴上最是热闹的,倒不是柳家方家,而是陈云这一席了。
待到酒尽宴散,陈云出了园子。
周桓追上来,低声道:“陈家主今日可算出尽了风头。
柳镇守亲自请你上前,这平阳郡中可没几个人能得这体面。”
陈云道:“都是镇守引见得好。”
周桓哈哈一笑,又低声道:“这几日你且别急着走。
云泽、苍梧那边有几个家族,要在郡城设点。
你若能搭上两三家,往后青韦坊的东西就不愁销路了。”
陈云点头。
两人各自回了客栈。
兴宁跟在陈云后头,走远了才说:“爹,那柳镇守请你去,怕不单是为了几句客套。”
“当然不是。”陈云道,“他是想让咱们陈家靠过去。
柳家虽是镇守,到底也是本地筑基仙族。
郡中来了这么多新附家族,他得有人替他在下面盯着。
陈家如今有根底,又不算太强,正趁手。”
兴宁道:“那咱们应还是不应?”
陈云道:“应。
却不急着应。
先看看他们许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