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郡在望南州九郡之中,本无甚出奇之处。
偏居南陲,北接苍梧,东临云泽,数百年来只是碧水门治下一处寻常边郡。
若真要说有什么特别,那便是它与散元会接壤,恰好夹在几方势力之间。
散元会创始者九渊散人,当年也曾想拜入碧水门,却在入门考核中因出身微末被刷了下去。
他负气出走,在外历练多年,先后与陈国皇室、碧水门、青阳宗、玄月门这四大紫府级势力门人都结过仇。
后来一朝踏入紫府,便在南疆三州拉起散元会的旗号,自成一派。
南疆三州在陈国十二州中素来偏远贫瘠,九渊散人占了那里,碧水门等大宗门也不曾真正当回事。
可谁也没想到,数十年后,散元会竟能借着收拢散修的路子,声势一日大过一日,成了碧水门心口上的一根刺。
直到数年前,碧水门借着一场由头突然发难,跨过青韦坊,直接打下了云泽、苍梧二郡。
散元会经此一败,元气大伤,九渊散人至今也未露面。
碧水门收了这二郡,便等于在散元会腹地狠狠剜下一块肉来。
而平阳郡,这个原本只是边角的地方,一夜之间便成了新拓之地的门户。
此番秋税会,便是碧水门拿下二郡之后,平阳郡头一回举办的全郡贡赋大会。
平阳郡镇守柳玄,乃是筑基修士,统管全郡税赋、治安与修士名籍,位高权重。
此次大会,不仅各坊镇守要到,连那两位新并之郡的驻守修士也要来平阳城听调。
柳镇守更借机设宴,遍邀平阳郡中三大筑基仙族,柳、方、韩,以及郡中有头有脸的炼气仙族共赴盛会。
这等场面,平阳郡已不知多少年未曾有过了。
陈云一行三人,乘了周桓的云舟入城。
他这次带上了兴宁。
兴宁突破炼气不久,比不得兴武已能驾风,平日里出行多由陈云携着。
她倒也坦然,只立在舟侧,望着脚下渐近的城池,一言不发。
周桓立在舟头,指着远处道:“陈家主,那便是平阳城了。
如今战事初定,城中禁制松了许多。
若换了从前,入城得缴灵砂,还得查验身份。
今日倒是便宜。”
陈云抬眼望去,果然见城门口行人如织。
几个守门修士懒洋洋地靠在墙边,只偶尔拦下一两个看着面生的,问上两句便放行。
城中灵光冲天,遁光往来不绝。
周桓轻车熟路,领着二人穿过外城,直入内城。
越往里走,灵气越浓,待进了郡城所在之地,灵气已浓得几乎化不开。
陈云与兴宁跟在周桓身后,一路上不时有修士朝周桓行礼,周桓一一点头回应。
“此行押送的各坊税赋,都在我这储物袋中。”周桓低声道,“等到了郡守府,自有专人交割。
你们且随我来。”
郡守府前,已有不少人在等候。
陈云一一看去,见那些修士服色各异,有穿锦袍的,有披甲胄的。
周桓与其中几人寒暄了几句,才领着陈云进了偏厅。
不多时,有个绿袍小吏出来,请周桓入内。
周桓便对陈云道:“你且在外头等我片刻。
兴宁也在此稍候。”
陈云应了。
趁这空当,他带着兴宁在郡守府外闲走。
兴宁低声道:“爹,这平阳城中的气象,倒比前些年又盛了许多。”
陈云点头:“那是自然。
两郡新并,商路打通,来的人便多了。
只是人一多,底细也就杂了。”
他顿了顿,道,“你瞧方才门口那几个守城的,连灵砂都不收了。
这等事放在从前,是断断不会有的。”
兴宁道:“我方才也瞧见了。
城门一松,城中怕是要更乱。
不过于咱们这等正经府第,倒也没什么妨碍。”
陈云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周桓从府中出来时,身后还跟着两个衣着华贵的修士。
他送走了那两人,才对陈云道:“税赋已交割妥了。
明日才是正宴。
走,我先带你们去客栈安顿。”
客栈是周桓早就定好的,就在内城边上,极是清静。
陈云与兴宁各住一间。
夜里,兴宁过来,又替陈云煮了一壶灵茶。
陈云喝着茶,道:“你今日在城中,可瞧出些什么?”
兴宁坐在对面,道:“我在坊市里见了好些云泽、苍梧来的修士,说口音与咱们都不同。
还有几个穿旧服的,在摊上卖些祖传的法器与灵材,价钱压得极低。
他们不像是来做买卖的,倒像是来当东西的。”
陈云端着茶盏,想起当年头一回来平阳城时,在渡船上遇见的殷正、殷婷。
殷家本是云泽郡的炼气仙族,当年散元会与碧水门交恶,殷家便想往平阳城靠,还特意搭了郡守府的门路。
可如今两郡新并,殷家这等半路投来的家族,又哪里真能被碧水门视作自己人。
“那是自然。”陈云道,“两郡新并,旧族失了根基,又被各样名目压着,如今便只能靠着变卖祖产撑日子。
你瞧着那些人可怜,可他们能活着到平阳城来,已是比旁人强了。”
兴宁点头,没有多言。
陈云将茶饮尽,道:“你今日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明日的事,自有周镇守在前头。
咱们只在后头看着便是。”
兴宁应了,起身回房。
第二日便是秋税大宴。
宴席设在郡守府后头一座极阔的园子里。
陈云到得极早,周桓已在外头等着。
周桓今天穿了身崭新的青色官袍,腰间挂着一枚碧水门内门弟子的令牌。
他见陈云来了,低声嘱咐:“宴上人多,闲话少说。
若有人与你搭话,客气些便是。
今日来的,不是一镇之主,便是三姓嫡系。
像铁家那等门第,也只有一个二长老能入席。”
陈云应了。
他随周桓入园,果然见园中已坐了不少人。
当先几席,坐的是柳、方、韩三家的。
柳家席上为首的是个面白微须的中年修士,正是柳镇守本人。
他未着官袍,只穿了件寻常青衫,笑容可掬。
方家席上是个老者,面容清瘦,目光沉凝。
韩家席上则是个四十来岁的修士,正与身旁人说笑。
除了这三家,还有二三十个炼气修士散坐四周,都是平阳郡中有些根底的家族代表。
陈云在靠后的席位上坐下,兴宁跟在他身旁,并不多言。
周桓则被引到前面去了,与几个镇守同坐。
陈云左右一瞧,见铁家二长老果然也在。
那二长老见了他,微微颔首。
陈云回了一礼。
另一头,他又望见了一个熟面孔,殷正。
殷正今日穿得倒是齐整,只是面上那股子从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掩不住的疲惫。
他见陈云看来,先是一怔,随即苦笑,举杯朝陈云遥遥一敬。
陈云也举了举杯。
他想起当年在渡船上初见殷正兄妹时,殷正谈笑间何等体面,殷婷手中的团扇摇得从容。
这才几年光景,殷正身边已不见了那个摇扇的少女,人亦像是被风霜打过一遍。
殷家当年搭上郡守府的门路,本想着两郡有变,能抢一步先。
可如今苍梧、云泽都归了碧水门,殷家这等半路投来的家族,又哪里真能被视作自己人。
这些年过去,殷家的日子怕是比陈云预想的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