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自踏入浊流圆满之后,修行的节奏便缓了下来。
每日晨起,先吐纳一个时辰,再以聚元命格引动谷中灵气,缓缓冲刷经脉。
余下的时间,多半消磨在家人之间。
他如今已身具八道命格。
洞微、澄明、辨真、聚元、噬灵、妙味、固心、笃行。
八道命格叠加,修炼一日抵得上寻常修士数日之功。
只是他仍觉不够。
这八道命格多是辅助修炼、感知外物的路子,若能再添几道,说不定突破清流时,便能借着这股子势,把筑基的根基一并夯实。
这几个月来,他往来于苏禾、苏灵、何月、陈灵玥几人之间。
陈灵玥先有了身孕,苏灵也跟着传来喜讯。
何月倒是始终没个音信,陈云也不急。
她已替他生了一儿一女,孩子的事,随缘便好。
卫微的丹田,如今已恢复到胎息五层。
她自己极为知足,每日除了料理些家务,便是在院中温养灵气。
陈云有时见她盘膝而坐,周身有极淡的灵光流转,便会想起当年在灵田边那间破屋里,这女子教他引气入体的光景。
……
一晃,竟已二十余载。
这夜,陈云在偏厅看信。
两封信并排搁在案上,一封是陈兴承的,一封是陈兴松的。
兴承的信写得工整,说的都是正事,末了问家中安好。
兴松的字还稚气,笔锋却有力,说自己在峰上一切都好,就是有些想家。
苏禾端着碗进来,将汤搁在陈云手边。
她瞧见信上的字,眼珠子便朝那边转了转。
陈云也不避她,点了点头。
苏禾便凑近看了几行,见落款是兴松,眼眶又有些发红。
她借着收碗的动作,低声问:“松儿可说了几时能回来?”
陈云道:“才入内门,少说一两年回不来。”
他看了苏禾一眼,“信你也看了,他在峰上安稳,你不必总悬着心。”
苏禾应了。
她自兴松入了碧水门,便日日睡不安稳。
如今见信上字字都稳当,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陈云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汤是苏禾炖了大半日的灵鸡汤,味浓而不腻,入腹便有暖意。
他搁下碗,站起身往书房外走。
今夜该去何月屋里。
何月倒是无所谓,每回他留宿,她总要先练几趟刀,再去给他倒茶。
三日后,周桓来碧云谷。
陈云将他请进正堂,苏灵出来奉了茶。
周桓呷了口茶,笑了笑:“陈家主好兴致。
我听说这谷中又添了人口?”
陈云道:“不过添了房妾室。”
他答得坦荡,一点不觉得有什么。
周桓将茶盏搁下,敛了几分笑,说起正事来。
原来碧水门与散元会战后,新并了云泽、苍梧二郡,望南州辖下从七郡扩作九郡。
按着旧例,这一年的贡赋要由各郡郡府统一征收。
青韦坊本不归郡府直管,但总得有人将坊中的赋税押送过去。
往年这差事都落在四姓头上,由坊中几家轮番出人出物。
如今四姓凋敝,能出面的,便只有陈家了。
周桓端着茶,慢慢道:“陈家主若愿走这一趟,这收赋的令牌,我便直接交到府上。
沿途各坊各县,见了令牌都要行个方便。
到了平阳郡府,少不得还要与郡守一脉的人打交道。
陈家主若能在郡府那里混个脸熟,对陈家日后在坊中行事,有益无害。”
陈云没有急着应声。
收赋押送这差事,油水最多,也最易结仇。
他抬起眼,看向周桓:“为何是我陈家?”
周桓将茶碗转了半圈,道:“顾家自顾不暇,马家不比我与陈兄亲近,郑家何家更不必说。
这差事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总得交给信得过的人。”
信得过。
陈云在心里将这三个字嚼了嚼。
周桓初来青韦坊那年,办第一场纳新宴,四姓的族老都到了,唯独陈云只托人送了份薄礼。
那时他还不是四姓,只是个在坊中勉强站稳脚跟的药师。
周桓没有怪罪他,只让执事将礼单收了,连个回帖都没给。
如今不过十年光景,两人之间,已经能坐在一张桌上,说“信得过”了。
陈云将茶盏搁下,道:“这差事,陈某接了。
只是押送赋税,总不好就陈家人两三个。”
他朝周桓拱手,“到时候,还要镇守多照应。”
周桓点头:“自然。
路线、人手,我替你备好。
陈家主只需领着人去便是。”
他站起身,将茶饮尽,“还有一事。
平阳郡府此番会聚各方势力,铁家在炼器之外,与方家也有些旧交。
陈家主既与铁家有往来,不妨借此机会再结一门善缘。
方家在平阳郡经营多年,若能在郡府那等地方搭上话,对陈家往后甚有裨益。”
陈云应了。
周桓又坐了片刻,起身告辞。
陈云送他至谷口,目送那身玄色道袍隐入暮色。
夜风从谷口灌进来,卷着几片早落的叶子,擦着地面沙沙地响。
陈云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点人影彻底消失在青石路的尽头,才转身回谷。
这一趟收赋,怕是不会太平。
他这般想着,脚步却不疾不徐。
怕也没用。
陈家走到今日,哪一步是平平顺顺走过来的。
他回到正堂,卫微正在灯下对账。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周镇守走了?”
“走了。”陈云在她对面坐下,将周桓的来意简略说了。
卫微听完,将账册合上,想了片刻,才道:“这差事,听着体面,实则是个烫手的山芋。
往年四姓轮着送,送的人哪个不是脱一层皮。
沿途的散修,郡府里的暗手,还有那些关卡上的刁难,哪一样不是麻烦。”
陈云笑了一下:“你倒是看得清楚。”
卫微也笑:“我在坊中这些年,又不是白待的。”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周镇守既然亲自登门,这差事咱们也推不掉了。
既是如此,便做足准备去。
你打算带谁?”
陈云想了想:“兴远在坊中走不开,兴安要守桑林。
这一趟,我带兴宁去。”
卫微点了点头。
兴宁如今已是炼气修士,性子又稳,带出去比兴远更让人放心。
她便不再多问,只道:“那这一路,得多带几个人。
家里几个孩子,有苏禾她们照看着,你且放心。”
陈云道:“不急。
离出发还有些日子,让兴宁把谷中的事安排妥当。
这一趟去,少说也要走一月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