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冶在屠宰场后院住了几天,就待不下去了。
住处没问题。
叶凡给他腾的那间屋子是简陋,好歹有床有桌有凳子,比地牢里那块硌骨头的硬石板强了百倍。
吃的也没问题。
几天下来,脸上气色缓过来不少,至少不像刚出地牢那会儿,活脱一具从坟里刨出来的干尸。
他待不下去的原因就一个,手痒。
好不容易见了天日,身子也养回了七七八八,铁砧、风箱、炉火这些东西就成天往脑子里钻,像一群撵不走的苍蝇。
“小子。”
“嗯。”
“你这屠宰场,我住不下去。”
叶凡嚼着馒头,看了他一眼。
公孙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老子是打铁的,成天听猪嚎,脑子要炸,再说……”他伸出左手,朝后院那个临时搭的棚子一指,“就那破棚子,连个正经炉子都搁不下,你让我怎么打刀?野地里打?”
叶凡放下馒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搁在桌上。
布包不大,落桌时闷闷地咚了一声。
公孙冶眉毛挑了一下。
叶凡把布包解开。
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血晶币,每一枚都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像凝固的血珠子。
血晶币是武者间的硬通货,杀异兽后从兽核里提炼出的气血结晶,普通人修炼全指着吸它。
一枚血晶币,能换一万块纸币。
整整三百枚。
三百万。
够老周在屠宰场不吃不喝干五十五年。
“黑狼帮、十三太保、青蛇帮、铁拳门。”叶凡说,“外头三个帮派据点里搜出来的,全在这儿了。”
公孙冶盯着那堆血晶币,喉结动了一下。
“全给我?”
“全给你,打刀的事,你说了算。”
公孙冶不废话。
伸出左手,把血晶币一枚一枚数了个遍。
数完,拢回布包里,塞进怀里。
“走。”
“去哪?”
“买铺子,这破屠宰场连个正经炉子都搭不起来,你让我在猪圈里给你打刀?”
西城南街。
公孙冶用四枚血晶币盘下了一间两进的铁匠铺。
铺子原是赵老头卖铁器的,马三刀活着的时候被保护费榨干了,人没了,铺子空着,连带后院的炉基、水井一并打包转手。
进门先看地基,再看承重墙,最后蹲在后院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半分钟,确认地下水位够浅,打铁取水方便。
“行了,就这儿。”
赵老头接过四枚血晶币时,手都在抖。
他这辈子没见过血晶币。
人走了,公孙冶关上铺门,在院子里转了三圈。
他的眼神变了。
地牢里那个灰败的、等死的老人不见了。
眼前是一个匠人,回到了他该待的地方。
这地方又破又旧,炉基裂了缝,风箱烂了皮,铁砧上糊满铁锈,可他一眼就能辨出哪处能修、哪处得换、哪处该直接砸了重做。
“小子,你过来。”
叶凡走过去。
公孙冶用脚尖在地面上划出几道线。
“炉子搁这儿,朝南,借北风助火,铁砧在炉子东侧三步,太近烤手,太远取料不方便,淬火槽挖在铁砧后头,埋一口大缸,灌水。”
他说得飞快,像在背一串烂熟于心的口诀。
左手不停比划,空荡荡的右袖管被风吹得啪啪响,他全没在意。
叶凡听着,没插嘴。
规划完布局,公孙冶拍了拍手上灰,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从怀里掏出布包,又打开瞄了一眼那三百枚血晶币,抬起头。
“要打一把配得上你那捅腰子刀法的好刀……”
“等下。”叶凡截住他。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照着月蚀刀法册子封面上的刀型图案,在地面上画起来。
公孙冶凑过去端详了几息,伸出左手在图上比了比比例。
“小问题。”他说,“可不管什么造型,要打一把能反复承受气血灌注的好刀,得有三样东西。缺一样都不行。”
他竖起左手三根手指。
“头一样,陨铁母。”
“陨铁你懂吧?天外陨石里提炼出来的金属,硬度和韧性是寻常钢材的十倍往上。”
叶凡点头。
“东岳城地下黑市有卖,价不低,我估摸至少几千枚血晶币。”
“第二样,高级异兽的骨粉。”
“不是随便什么异兽骨头都能用。得是武师级以上异兽的脊骨,磨成粉。”
“武师级异兽……气血一千往上。”叶凡说。
“对,城外屠宰场那些一阶异兽,骨粉里气血含量太低,至少得进万兽山脉,猎几头气血一千以上的大家伙,取脊骨。”
公孙冶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样,高阶异兽的精血。最低也要气血上百万的武尊境异兽的精血。”
他的眼神变得极认真。
“前两样给骨架和韧性,第三样给灵性。”
说到这儿,他左手攥成了拳头。
“陨铁母是骨架,骨粉是筋肉,精血是血液,三样合一,才出得来一把真正的好刀。”
叶凡听完,沉默了三秒。
武尊境,气血上百万。
他在心里把武道境界过了一遍,武徒,武者,武师,大武师,武宗,武尊。
他现在两千多,连武宗门槛都没够着。
武尊境的异兽,别说打,碰上一个眼神就得投胎。
“你当真要武尊境异兽的精血?”
“当真。”公孙冶的语气没半分犹豫,“差一档都不成。精血的品级决定刀的灵性上限,低阶精血淬出来的刀,前期兴许够用,可等你气血上去了,刀跟不上你,反过来拖后腿。到那时候再想重新淬火,晚了。”
叶凡点头,武尊境异兽,他现在杀不了,但能买。
东岳城黑市上,高阶异兽精血偶尔有流通,猎人佣兵团从万兽山脉深处猎到武尊境异兽后,精血是最大一笔进项。
价离谱,总比自己送死强。
“精血的事,我去黑市想法子。”叶凡说,“骨粉呢?”
“万兽山脉。”公孙冶说,“东岳城往北十五里,山脉边缘是低阶异兽,气血一两百,中段有武师级的大家伙,一千往上,你现在……”他看了叶凡一眼,“多少了?”
“两千六。”
公孙冶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三天前这小子说四百,三天后两千六,他决定不问了。
“……行,中段够,可别往深处扎,深处有大武师级的异兽,你小子眼下还惹不起。”
“明白。”
叶凡站起来。
“万兽山脉的事,现在出发,陨铁母和精血的钱还差着,骨粉先拿到手。”
“这么急?”
“时间不等人。”
“行,你去。”公孙冶站起来,用左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铺子这边我收拾,炉子、铁砧、风箱,三天之内全到位,你把材料带回来,我这边保准开炉。”
叶凡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公孙冶在后头喊了一声。
“小子。”
叶凡停步,回头。
“别死在外头。”公孙冶的声音沙哑生硬,像铁锤砸在冷铁上,“刀还没打,你死了,我打给谁用?给猪打?”
叶凡的背影顿了一瞬。
“知道了。”
他走进了西城的暮色里。
公孙冶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老茧,二十年没握铁锤了,还在。
他转身走回后院。
一块砖一块砖地砌新炉子。
砌到半夜,炉子成形。
炉膛大小刚好容下一把刀坯,进风口角度是精确算过的,火焰集中在炉膛中心,温度比寻常铁匠炉高出两成。
公孙冶退后两步,打量着自己的伙计。
他伸出左手,在炉壁上轻轻摸了一把。
还是凉的。
很快就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