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是被手机震醒的。
震动持续的时间比平时长得多,手机在枕头边沿着床单蹭了三下才停下来,嗡嗡嗡的闷响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他翻过身伸出手去摸,手指碰到手机壳的时候指尖感觉到了一股异常的温热——手机从来没有在接收情报的时候烫成这样过。
他按亮屏幕,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但他很快适应了之后看清了短信的内容。
短信的格式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以前情报的开头是地点,这一次的开头是四个大写的红色字体:“台风预警。”
他整个人从床上坐了起来,后背离开床板的时候姿势几乎是从躺变成了坐,手指攥着手机两侧把屏幕举到面前,一行一行往下读。
“台风‘鲸鱼’预计72小时后正面登陆青螺湾。
中心风力:12级。
风暴潮高度预估:三至五米。
影响范围:青螺湾沿岸至近海二十海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目光继续往下滑。
短信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字体比上面的正文小了一号:“风暴潮过境后,星沙岛泻湖沙坝将被冲开,预计大量海参随潮水涌入泻湖。
窗口期:台风过境后六至十二小时。”
他读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他松开手让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那几行红字和黑字混在一起停在那里。
十二级台风。正面登陆。三天后。
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把第一条红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快速往下滑到末尾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
“六至十二小时”——台风过境之后海面完全平静下来至少需要两天,他要在海面还在翻滚的时候出海,在余浪还在冲刷礁石的时候靠岸,在那个沙坝重新合拢之前冲进泻湖里。这几乎是送命的行为。
他坐在床沿上没动,手搭在膝盖上,手机搁在床边,屏幕自动锁了暗了下去,屋里重新恢复了一片暗色。
他在黑暗里坐了好一阵,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一股海水的咸味,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台风还没来但风已经比往常大了。
他伸手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按亮,把第一条预警又看了一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攥在手心里。
他的手指在手机壳的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频率不急但持续着,指甲碰到塑料壳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朝外面看了一眼。
窗外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但风比平时大,他能听到院墙外面的树枝被风吹弯了又弹回去时发出的沙沙声。
他放下窗帘,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站到墙边把电灯拉亮了。
光“啪”地铺满了整间堂屋,他走到灶台边倒了一杯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搁回台面上的时候“咔”的一声,他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才松开。
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重新拿起手机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上,抬头看着对面的墙壁。
墙壁上的报纸在灯光下泛着旧黄色,卷边的纸角在风里一翘一翘的。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没有聚焦,眼珠没动,嘴唇抿着。
十二级台风。
他上一次经历这个级别的东西是在部队。
那年在沿海驻训的时候台风从训练场边缘擦过去,营房的铁皮棚顶被掀飞了半边,雨水从豁口里灌进来浇了他的铺盖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帐篷里全是泥。
台风中心的那个夜班长说要“全员撤离到营房底层”,所有人在走廊里蹲着,墙角有人在吐。
那次台风只是擦边。这一回,台风正面登陆青螺湾,方向直冲他所在的这片海。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手机搁在枕头旁边。
他合上眼,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屈了一下又伸直了,伸直了又屈回来。
闭上眼之后他在黑暗里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沉稳的,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没乱。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心跳慢慢降回去,然后把脑子里那几行字又重新过了一遍。
预警、风力、风暴潮、海参、窗口期。
他默念了一遍那些关键词之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往肩膀上面扯了扯,闭着眼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