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知道蓝海渔业那帮人彻底消停了,是因为他路过镇口老赵的杂货铺时,听到赵老板跟人闲聊提了一句。
赵老板说话的时候正低头往货架上摆东西:“蓝海渔业那艘快艇这几天没见出来,说是那个马老板在档口发了一通火,嫌底下人办事不利。
折腾了这么久,最后一场空。”旁边有人在笑,笑声不大,但林向北从门口经过的时候恰好听到了。
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铁牛还停在巷口的树荫底下,他跨上去骑回了家。
晚上他在堂屋桌边坐了很久,面前摊着一本从镇上旧书摊买来的书,封面上印着深蓝色的字体——《海商法基础》。
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着,有几页在印刷的时候墨水洇了,字迹糊成了一团。
他翻到目录,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划着。
泥鳅从院子外面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包子,一个塞给林向北,另一个自己咬了一口。
他坐在对面的条凳上嚼着包子,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北哥,看啥书呢?”
林向北把封面抬起来让他看了一眼又放下去:“海商法。”
“那玩意儿赶海用得着?”
“看得懂条款,以后被人坑的时候知道怎么还回去。”林向北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在“海域使用权”几个字下面停了一下。
“以前不知道海上的地盘也有规矩管着,以为只要船能开到的地方就能下去捞。
其实不是,养殖区、航道、保护区,每片海域的权属不一样,碰错了地方就被人拿住了把柄。”
泥鳅把包子咽下去了,凑过来看了一眼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你能看懂吗?”
“看得慢。翻到第三十页了,看懂了一半。”林向北把书合上放在桌角。
“明天开始每天晚上看几页,看完了再睡。”
他站起来把书搁到灶台边的架子上,转身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海图。
图钉按过的那些点位还留着痕迹,弧线的走向从南礁石区一路画到了青螺湾外侧,每一个点都是他踩过的位置。
他看了好一阵才把目光收回来,坐下来倒了一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第二天下午他去找了村主任老赵。
老赵正在村委会院子里修一把破椅子,手里攥着锤子把松动的榫头往里敲了两下,抬头看到林向北走进来,把锤子搁在地上直起腰来:“向北?你来得正好。上次你说想打听合作社的事,我帮你问了。”
林向北在老赵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怎么说?”
“镇上那边说成立合作社的手续不难办,需要章程、成员、账户。
你先找齐五个人以上,填个登记表就能批下来。”老赵蹲下来把椅子翻了个面检查了一下榫头。
“你想搞这个,是为了跟刀疤刘他们对着干?”
“不是对着干,是为了以后不用再对着干。”林向北把他的手掌搁在膝盖上。
“有了合作社的牌子,出海作业的海域使用权和经营资质就能自己说了算。
蓝海渔业再来谈合作,就得照着规矩走;
他们想动手脚也得掂量掂量这边有没有备案的法人身份和正规作业记录,出了事谁先告谁还不一定。”
老赵把椅子翻回来,坐上去试了试:“五个人找齐了没?”
“泥鳅算一个,王老四、刘大勇愿意来,还差一个。”
“差那个我来。”老赵从椅子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你要搞合作社,村里得有人出面,我给你挂个名。”
林向北也站起来:“赵叔,你要是真进来,章程上就得写清楚,日常作业的事我来管,你负责岸上对接和文件。”老赵摆了摆手:“那个你不用操心。你把我名字写上去就行,别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林向北从村委会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的影子在身后的地面上拉长了一截。
铁牛停在村委会门口的墙根底下,他跨上车的时候回头朝村委会里面看了一眼——老赵正蹲在院子里把那把修好的椅子搬到墙边靠着,动作不急不慢的。
回到家里他坐在堂屋桌边把那本《海商法》从架子上拿下来翻开,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合作组织章程”那一行字底下画了一道淡淡的指印,然后合上书放到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铺在桌面上,拿起圆珠笔在纸面上写了五个名字:林向北、李秋生、王老四、刘大勇、赵德厚。
他写完那五个名字之后搁下笔,双手撑着桌沿看了一阵纸面上的字。
圆珠笔的字迹干得很快,第一行“林向北”三个字的墨迹已经变成了深蓝色,跟后面几行还在泛光的字迹颜色有些不同。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名字都写对了,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锁起来。
他站起来把圆珠笔插回笔筒里,走到灶台边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
水是凉的,他喝完把杯子搁在水池里,转过身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
目光落在墙上的海图上,海图已经被他反复看过太多次了,那些等高线和标注符号他已经不用再刻意去认就能知道每一片的深度和底质。
他看着那些线条停了一阵,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里屋躺下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
他在黑暗里合上了眼,手搭在枕头边上,把明天要写合作社的章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