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连着两天没出货。
他把铁牛停在院子里,装备挂回门后的钩子上,连体服洗干净了在晾衣绳上滴水。
泥鳅来找他的时候蹲在门槛上抽了半根烟,烟灰被他弹在脚下的砖缝里,他偏着头看了林向北一眼:“北哥,咱们不动了?”
“不急。”林向北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的练习本翻开,圆珠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刀疤刘那边谈好了,但我得看看他会不会动别的。”
泥鳅把烟掐了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蹲到井台边用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那他要是不动呢?”
“那他就是个正经做生意的。”林向北合上本子。
“他要是动了……那就不是。”
第三天早上林向北用铁牛驮了一批货去镇上。
货不多,一百多斤红里螺,品相一般,他打算走老周那边。
快到市场入口的时候他看到平日里停着好几辆三轮车的地方空荡荡的,原本在门口蹲着聊天的那几个小贩全不见了,档口里面有人坐着,但都在低头摆弄自己的东西,没有一个人抬起头来往他这个方向看一眼。
他把铁牛停在了市场门口。
发动机还没熄,突突突地响着,档口里那几个坐着的摊贩还是不抬头。
他拧钥匙熄了火,跳下来站在车斗旁边掀开塑料布一角看了看里面的红里螺,然后直起腰来往市场里面走了几步。
他刚走到第一个档口前面,那个摊贩就站起来了,把手里的东西往台面上一搁,转过身背对着他假装在整理塑料筐。
他走过第二个档口,里面的女人低头翻着账本,翻了好几下也没翻到页码。
第三个档口的人干脆站起来走进了后面的库房,门帘落下来一晃一晃的。
林向北在第四个档口前面停住了。
档口后面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假装用抹布擦台面。
林向北说了一句:“李叔,我这批红里螺品相不错,您要不要看看?”
老头握着抹布的手在台面上来回擦了三遍:“向北啊……那个,我今天不收货了,明后天再说吧。”
林向北站在档口前面,把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然后收起来:“行,那下次。”
他转身往市场外面走。
走了七八步的时候他听到背后压低的说话声,像是一个人跟另一个人凑近了在说,但声音太小了,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没回头,继续走到了铁牛旁边,弯腰把塑料布重新盖好,跨上车座踩着了发动机。
他刚把车调头就看到了老周。
老周站在市场门口的柱子旁边,两只手插在围裙兜里,肩膀缩着,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两头拽着,嘴角往下撇,眉头往上挤。
他看到林向北骑着铁牛出来,往前迈了一步又退回去了,然后抬了一下手。
林向北把铁牛停在了他面前。
两个人中间隔着车斗,林向北坐在车座上没下来,一只脚踩在地上撑着车:“周叔。”
老周把手从围裙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又抽出来。
他的手指在围裙的边沿上搓了两下:“向北,今天收不着货吧?”
“嗯。”
老周偏头往市场里面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压低了嗓子:“刀疤刘放话了,谁收你的货就是跟他过不去。”他把围裙的边角攥在手里拧了一下。
“他收了你三天货,价钱没压你,但你第四天没出给他,他就不痛快了。”
“我今天出的这批不是最好的,走了他那边也没意思。”
老周叹了口气,把围裙边角松开:“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他不痛快的是你没把他的档口当唯一出口。你出给他四天,他觉得那是你应该的,第五天你没去,他就觉得你甩了他。他那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不把他放眼里。”
林向北从车座上跳下来,把铁牛的支撑脚踢下来撑住。
他站到老周面前:“周叔,他给你压力了没?”
老周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好几秒才“嗐”了一声:“他让我站队。我没表态。但我这个档口开在镇上,他隔三差五就能来‘转一圈’,你说我能怎么办?”
他抬起头来看着林向北,眼角挤出来两道深深的纹路,嘴巴张开又合上,腮帮子动了动:“要不向北,你低个头,就他那条线走一个月看看?等风头过去了——”
“不用。”林向北说。
“我去深海市。”
老周张了张嘴:“你把货全往深海市送?来回油钱——”
“油钱我算过了,跑一趟的成本比在镇上被压价少。”林向北拍了拍车斗的挡板。
“周叔,你的货我还照常送,但得换时间换地点。你把收货时间改到下午,我下午四点之后把次一级的货送过来,大头我走深海市。”
老周的手指在围裙上按了一下:“那你今晚就送?”
“今晚就送。”
林向北转身跨上铁牛,拧了一下油门。
他经过市场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里面的档口,那些低着头假装没看到他的摊贩们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有一个正在把台面上的塑料筐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回左边,筐底磕在台面上“咔咔”地响。
他收回了目光,把油门拧大了半圈,铁牛突突突地驶出了市场。
泥鳅蹲在码头边上等着他。
看到铁牛从巷口拐进来,泥鳅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怎么样?”
“都收了。”林向北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
“今晚跑深海市,直接去海天一色。”
泥鳅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弯腰从地上拎起那只装满红里螺的防水袋,“咚”一声扔上车斗:“那还等啥?”
“等天黑。”林向北看了一眼天色,太阳还在半空中挂着。
“现在去人家后厨还在备菜,晚上七八点钟采购经理最闲,那个时间段好谈。”
泥鳅从车斗里把防水袋又拎出来搁到阴凉处:“行,那我回家躺一会儿,晚上出来的时候精神好。”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手指在耳朵旁边点了一下:“北哥,刀疤刘那边,以后就不走了?”
“先停一停。”林向北说。
“等他来找我。”
泥鳅没再多问,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