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铁牛突突突地开进了深海市城区。
路灯一排一排地往后掠,霓虹灯招牌在街面上方连成一片彩色的光带。
泥鳅坐在车斗里两只手抓着边沿,脑袋从车厢上方探出来看着两边的楼房:“深海市晚上比镇上亮多了。”
林向北没接话,他把车拐进了滨海大道,在路边放慢速度,沿着辅道往前滑了一段,找到了“海天一色”的侧门。
卸货区的灯还亮着,门口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来白亮的灯光和锅碗碰撞的脆响。
他把铁牛熄了火,泥鳅从车斗里翻出来,弯腰拎起防水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卸货区,地面是浅灰色的瓷砖,墙角排着几排水龙头,有一个后厨工人正在冲洗铁盘,水花溅在瓷砖上哗哗地响。
采购经理正靠在里面的办公桌旁边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认出林向北,把手机锁屏搁在桌上站起来:“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白天出货的时间段被人堵了。”林向北把防水袋放在地上,解开袋口,从里面拎出一只红里螺托在手心里递过去。
“这批货品相不错,您看看。”
采购经理接过那只红里螺翻来覆去看了看,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壳口里面,捏了捏肉的硬度,然后放回袋子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水:“这批有多少?”
“一百二十斤左右。”
采购经理蹲下来翻了翻袋子里面的货,连着拣了三四只,每一只都同样翻看了一遍。
他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防水袋口重新扎好:“你这批货问题不大。但你白天被人堵了是什么意思?”
“镇上有人压我的出货渠道。”
采购经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泥鳅,泥鳅正站在墙角,两只手垂在身侧,没动也没吭声。
采购经理收回目光:“那你的意思是,以后都晚上送?”
“不一定每天都有货,但我出了货就尽量往你这送。”林向北把防水袋往采购经理的方向推了半寸。
“价格您看怎么给?”
采购经理回到办公桌旁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报价本翻了翻:“红里螺今天的深海市批发价四十五到四十八,你这批统货品相干净,我按四十七给你。你跑一趟不容易,以后也是长期合作,油钱少算你点。”
林向北没还价:“行。”
采购经理拿了手写单写了数量、品名、单价,签了字,拿了一只信封出来装了钱封好口递过来。
林向北接过信封捏了一下厚度塞进内兜,弯腰把防水袋拎起来抖了抖,袋底的水滴在瓷砖上,“啪嗒”了几声。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跟采购经理说了一句:“后面几天还有几批货,个头比这批还匀。”
采购经理的眉毛抬了一下:“拿来就行。”
林向北和泥鳅走出卸货区的时候,铁牛的车斗在路灯底下泛着暗红色的铁锈光。
泥鳅从后面赶上来,凑到林向北旁边小声问了一句:“北哥,刚才那个价钱——比刀疤刘的高还是低?”
“高了两块。”
泥鳅咧嘴笑了一下,那一咧嘴露出来半排牙,在路灯底下闪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翻身跳进车斗里,两只手搭在边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前方的路:“北哥,我发现一个事。”
“啥?”
“你这个人,越压越硬。”
林向北拧了一把油门,铁牛突突突地驶上了滨海大道。
风灌进两个人的领口,泥鳅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但他嘴角那点笑一直没消。
他坐在车斗里看着两边往后倒退的楼房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手指在车斗边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回到家的时候他把收入跟铁牛开这一趟的成本扣了一下,比在镇上出货净赚多了小一千。
他把结果跟泥鳅说了,泥鳅坐在井台边沿上两腿悬着晃了晃,然后跳下来拍了一下手:“那以后天天晚上跑深海市?”
“有空就跑。”
林向北走进屋里把信封里的钱掏出来数了一遍,跟账本上的数字对上了,他把钱折好塞进铁皮盒子。
铁皮盒子打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里面的钱越塞越满,盖沿被撑得有些合不紧了。
他用手掌按了两下才把盖子扣上,塞回抽屉最里面。
他坐在床边掏出练习本,在当天那一栏的备注里写了一行字:“深海市渠道开通。红里螺四十七一斤,比镇上高两块。”
他放下笔合上本子,手搭在封面上搁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泥鳅正蹲在井台旁边用水冲胶鞋上的泥,冲完一只换另一只,水花溅到裤腿上他也没躲。
林向北在井台旁边蹲下来:“明天下午还有一批货,海螺和血蛤混着,品相我不太满意。你帮我把里面个头小的挑出来,大个的送深海市,小的留在镇上送老周。”
泥鳅把胶鞋往地上一磕,水珠弹起来溅在他脸上:“行,几点?”
“下午两点。”
“好。”泥鳅把胶鞋套回脚上,站起来跺了两下脚,鞋底“啪”地拍在地面上。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
“北哥,我今天上车之前听到一个消息——刀疤刘好像在打听深海市那边谁在收你的货。”
林向北蹲在井台边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打听到了也没用。海天一色那边一周的采购量比他在镇上一个月还大,他插不上手。”
泥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