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林向北和泥鳅到了老茶楼。
老茶楼在镇中心十字路口拐角处,一栋灰砖两层楼,一楼卖茶叶散装,二楼摆了几张方桌喝茶。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二楼的地板上铺着暗红色的地砖,有几块裂了缝,用水泥补过。
刀疤刘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那张方桌后面,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杯,盖子拨着水面浮着的茶叶梗。
他旁边站着一个伙计,不是昨天那俩,换了个更瘦的,穿着一件旧迷彩夹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在墙边。
他看到林向北和泥鳅上楼,把茶杯放下,伸手朝对面的椅子比了一下:“坐。”
林向北在对面坐下,泥鳅站在他侧后方,没坐。
刀疤刘抬头看了泥鳅一眼,又看了一眼林向北,伸手把桌上的一个本子推了过来。
本子是普通的横格纸,上面写了三行数字,每行后面标了货名。
“你先看看这个价。”刀疤刘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林向北低头看了那三行数字。
红里螺四十四,海鳗一百一,血蛤九十五。
他看完之后把本子合上推了回去:“刘哥,你昨天说的比市场价高半成,我现在看了您的价,红里螺高了,海鳗比深海市低五块,血蛤低了五块。您这半成是挑着高的算,低的就没算。”
刀疤刘端着茶杯的手指紧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来:“海鳗一百一,你跑深海市来回烧油,扣掉油钱你还剩多少?”
“那是我自己的事。”林向北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
“刘哥,您要跟我合作,我不拒绝。但价格得统算,不能您挑货出价,红里螺您按高的给,海鳗您按低的算。这样我没法跟您长期走。”
刀疤刘把本子又推回来,用手指点着那一行数字:“那你说,海鳗你什么价能做?”
“一百一十五。”
“海鳗到深海市一百一十五有人收,你让我也出一百一十五,我赚什么?”
“您赚的是先挑货和稳定供货。”林向北把本子从桌面上拿起来翻到空白页,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推回去。
“刘哥你看这样行不行。红里螺按四十四,海鳗按一百一十三,血蛤按九十八。统货均价在你和深海市之间,您有利润,我也不亏。”
刀疤刘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了。
“你还挺会算。”他用拇指搓了一下本子的边角。
“行。红里螺四十四,海鳗一百一十三,血蛤九十八。但有一条——从今天起你每天的货先给我看,我挑完之后你再往深海市送。”
“可以。”
“你的货不能卖给老周。”
林向北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老周那里,我原来怎么走的以后还怎么走。您这条线是新增的,不是替换的。”
刀疤刘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下。
“老周那个档口,一天走不了你多少货。你把大头给我,小头留给他做人情,我不拦你。但他不能拿我的价来压我。”
“您的价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刀疤刘看着林向北的眼睛,那道疤在他颧骨上因为眯眼的动作被拉长了一点。
他的目光从林向北脸上移到那本本子上,又移回来。
“行,”他说,“那就这样。”
他站了起来,把本子从桌面上拿起来夹在腋下,然后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仰头喝完了最后一口,杯子搁回桌面的时候杯底发出“咔”的轻响。
“明天早上你出货,先拉到我的档口来。我档口在镇东头冷冻厂旁边,蓝色铁皮棚子,你来了就能看见。”
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迷彩夹克的伙计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木头楼梯被两个人踩得“嘎吱嘎吱”响了一阵,然后茶楼安静下来了,只剩下窗外街上传来的零散人声。
泥鳅在林向北身后站了一会儿,确认刀疤刘走远了,才从侧后方绕过来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他的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北哥,这人……你信他吗?”
“不信。”林向北把桌上的圆珠笔插回笔筒里。
“但他给的价格确实不低。”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
刀疤刘正从茶楼门口走出来,把迷彩外套的拉链拉上,然后跨上红色摩托车拧了一把油门,摩托拐过十字路口往镇东方向去了。
车速不快,他没回头。
林向北站在窗边看着那辆红色摩托车消失在了街角,然后转过身来。
“明早先出一批货给他看看。价格对得上,就继续走;价格对不上,就不走。”
泥鳅也站了起来,两手撑在桌沿上:“那老周那边?”
“老周那边正常的货照送,品相最好的先给刀疤刘看。他挑剩下的,深海市那边能收多少收多少。老周那边走小批量的日常货。”
泥鳅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行。那我明早去码头先把铁牛擦一遍。”
“嗯。”
两个人从二楼走下来,木头楼梯在脚底下“吱呀吱呀”响着。
林向北走在前面,泥鳅跟在后面半步,下到一楼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方向——
刀疤刘档口的那个方向远远望过去只有一个蓝铁皮顶的尖角,在灰扑扑的屋顶之间凸出来一块,安安静静的。
他把手从外套兜里抽出来拍了一下泥鳅的肩膀:“走了。”泥鳅跟上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从茶楼门口沿着青石板路往码头方向走过去。
风把声音吹散了,街上人来人往的,没人注意他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