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蹲在沙坑边上,手伸进沙底下一把一把地掏,海瓜子被从沙层里翻出来扔进防水袋里,壳碰壳发出细碎的脆响。
泥鳅左手抓一把,右手抓一把,两只手交替着往下捞,手腕翻动的频率越来越快,沙子和水混在一起溅在他的裤腿上,他连低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林向北的速度比泥鳅慢一些,但他每次伸手都精准地掏到最密集的那一片区域,手指插进沙层深处直接往外一带就是一捧。
两个人的手在坑底的沙层里交叉来交叉去,时不时碰到对方的手指,碰一下就缩开,然后换个方向继续。
泥鳅挖了一阵抬起头来喘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他用胳膊蹭了一下,蹭了半脸湿沙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个坑——直径快一米了,最深的地方超过了他的手肘。坑底那层灰白色的海瓜子壳已经被他掏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青色硬沙层。
“北哥,这边差不多了吧?”
林向北也收回手来甩了甩水,低头看了看坑底,又看了看旁边还没挖过的一大片沙面:“往那边挪三米。”
泥鳅二话没说站起来,拎着铁锹就走到三米之外的地方,铁锹头“嗤”地扎进去开始挖。
他撅着屁股弓着腰,铁锹一下一下往下铲,铲出来的沙往两边堆,速度快得像台小机器。
林向北走过去蹲在他挖出来的新坑边上等着,等坑深到一尺多的时候他伸手下去摸了一把,点了点头:“有,直接掏。”
泥鳅扔下铁锹也蹲下来,两只手伸进去开始掏。
这一片的沙层比刚才那片浅一点,但海瓜子个体更大,壳面也更亮。
泥鳅每次掏上来都是满满两手的货,哗啦啦地倒进袋子里,嘴里“嗬”“嗬”地喘着粗气,像是在跟沙子较劲。
两个人从天色发白挖到太阳爬到头顶,中间歇了三次,每次歇不到五分钟就又蹲下去了。
泥鳅的腰酸了,他站起来双手撑着后腰往反方向弯了两下,骨节“咔咔”响了两声,然后马上蹲回去继续挖。
他的胶鞋底踩在湿沙上已经蹭掉了一层橡胶,露出来底下灰色的夹层,他也没注意,蹲在坑边只顾着手里的活。
防水袋满了三回,每次都是泥鳅拖着袋口扎紧搬到铁牛车斗里再跑回来。
第三趟回来的时候他的胶鞋终于撑不住了,左脚的鞋底裂了一条缝,水从裂口渗进去,他跑了没两步鞋底“啪”地掉了半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把鞋从脚上拽下来扔到岸边,光着一只脚踩着沙跑回来继续干。
林向北抬头看到他光着一只脚跑回来,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
他从铁牛车斗里翻出一双备用的旧胶鞋,扔到泥鳅脚边:“穿上。”
泥鳅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鞋,弯腰捡起来套上,鞋大了一码,但他也管不了那么多,鞋带随便系了两下就重新蹲回了坑边。
下午两点多,两个人才收了最后一趟货。
海瓜子堆在铁牛车斗里,两大防水袋鼓鼓囊囊的,袋口扎得死紧。
林向北站在车斗旁边拧开水壶灌了两口,然后把水壶递给泥鳅,泥鳅接过去仰头灌了半壶,水从嘴角流下来淌到下巴上,他用手背抹了一把。
两人上了铁牛。
泥鳅坐在车斗里,两条腿搭在车斗边沿,脚上的鞋大了一码随着颠簸一翘一翘的,但他两只手紧紧攥着防水袋的袋口,生怕车颠的时候袋子翻了。
回镇上的路土灰大,铁牛屁股后面拖起来一条长长的烟尘,泥鳅眯着眼偏着头躲着灰,但手一直没有松开袋口。
到了老周档口过秤,两大袋海瓜子一共三百七十多斤。
老周按当天的行情开了价,林向北接过钱的时候在手里捏了一下,没数,折好塞进内兜里。
回去的路上泥鳅坐在车斗里问他:“北哥,这趟能分多少?”
“回去再说。”
泥鳅没再问了,他靠在车斗边沿上,仰着脸,太阳晒在他脸上把他晒得眯着眼,但嘴角一直翘着的。
到了家,林向北把铁牛停进院子里,从内兜里掏出那沓钱,当着泥鳅的面开始分。
他先把钱数了一遍总数,又数出来三成,捏在手里递给泥鳅:“你的。”
泥鳅伸出双手接过来,手指碰到钞票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他把钱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数了一遍,把那张钞票折好,又数了一遍,确认是两千多。
他蹲在林向北家院子里的石桌旁边,捏着那沓钱,低着头看着钱面上的人像,手指头在票面上反复搓了两下。
他的肩膀在抖,看不出来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攥着钱走到院子角落,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院子里安静,林向北能听见他说的话。
“妈,我挣到钱了……两千多……真的,今天第一天……你别哭……你跟爸说我明天就去看他……”
他背对着林向北站着,一只手攥着手机贴紧了耳朵,另一只手攥着那沓钱垂在身侧,手指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嗯”“嗯”“我知道了”几个字,然后他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平了,但眼眶泛着一圈浅红色。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里,走到林向北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了。”
林向北靠在堂屋门框上看着他,冲他扬了一下下巴:“明天三点,码头。”
泥鳅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院门。
他走出去的时候脚上那双大了一码的鞋在地上拖了两步,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稳当了很多,肩膀是平的,手插在外套兜里攥着那沓钱,兜口鼓出来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