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从泥鳅家回来之后一整天都在做准备。
防水袋用清水冲了两遍,挂在晾衣绳上晾干。
夹钳的轴心里滴了两滴润滑油,钳口开合的时候更顺了,他空夹了两下,“咔咔”两声。
铁牛的车斗铺了一层塑料布,边角压好,四角各压了一块砖头。
连体服叠好放在床头,头灯充了电,松紧带调到了合适的长度。
他躺下来的时候两只手搭在肚子上,闭上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去的位置——长滩岛北岸。
情报是凌晨三点十二分到的,他眯着眼读完就记住了,重新闭上眼,把那片区域的海图在脑子里翻了一遍,浅滩、沙底、水深不到膝盖。
适合踩水作业,泥鳅不用穿连体服,裤腿卷上去就行。
凌晨三点他准时醒了。
手伸到枕头边摸了一下手机,确认没有新的补充推送,然后把连体服穿上,拉链从头拉到脚。
头灯扣上额头,夹钳别在侧腰,防水袋卷好塞进胸口内兜。
出门之前他在灶台上留了一张字条,压在茶杯底下,写的是“出海,中午回”。
他骑着铁牛到码头的时候,泥鳅已经在那儿了。
泥鳅换了条短裤,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光脚穿着一双旧胶鞋,上身套了件深灰色的t恤,外面披了件夹克。
他蹲在码头边的水泥台子上,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到林向北的铁牛灯柱从巷口照过来,他站起来往前迎了两步。
“走吧。”林向北没下车,冲车斗偏了一下头。
泥鳅翻身上了车斗,屁股坐在塑料布上,两条腿伸直搭在车斗边沿。
铁牛突突突地从码头出发,沿着土路往长滩岛的方向开。
土路颠,泥鳅在车斗里被颠得屁股弹起来两回,他一只手抓住车斗边沿,另一只手按着腿。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没了,前面是沙滩。
林向北把铁牛停在沙滩边上的草丛旁边,熄火拔钥匙。
两个人从车上下来,一前一后往海边走。
泥鳅落后半步,盯着林向北的后脑勺没说话,他脚下的胶鞋踩在沙滩上一步一个坑,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到了水边,林向北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光脚踩进水里。
水刚没脚踝,凉的,他弯腰用手掌拨了一下水面,拨开漂着的几片碎海藻,然后直起腰来,朝北面偏了一下下巴:“那边,跟我走。”
两个人沿着水线往北走了大概三四百米,林向北停了下来。
他蹲下来,手掌按在面前的沙面上,按了一下又抬起来,看了看掌心的印子。
沙面平整,没有任何痕迹,底下是均匀的细沙,颜色浅黄,水刚没过他的脚面。
泥鳅在他旁边也蹲了下来,看了看面前的沙地,又看了看林向北:“这儿?”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全是沙,能有啥?”
林向北从防水袋里抽出一把小铁锹,在沙面上画了一个圈:“往下挖,半米深。”
泥鳅接过来的时候上下看了林向北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蹲下来攥着铁锹开始挖。
第一锹下去的时候铁锹头碰到的是松软的沙,哗啦一下铲起来一大片,露出底下稍微湿一点的沙层。
第二锹,第三锹,沙越往下颜色越深,也从干沙变成湿沙,边缘开始往外渗水。
泥鳅挖了七八锹之后停了下来。
他蹲在挖出来的坑边,歪着头往坑底看了一眼,手里的铁锹攥着没动。
坑底露出来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坑底,有的叠着有的挤着,露出来的边缘是光滑的弧面。
“这是什么?”他伸手下去摸了摸,摸到一个硬硬的壳面,两指尖捏住边缘往外一拔,拔出来一只灰白色的海瓜子,壳面光亮,边缘泛着一点浅褐色。
他把它托在掌心里看着,愣了一秒,然后抬头看着林向北:“海瓜子?”
林向北蹲在坑边没动:“底下全是。”
泥鳅把那只海瓜子扔进防水袋里,又伸手下去摸了一把,一把摸上来三四只。
他的手指插进沙层深处搅了搅,碰到的全是硬硬的壳,“哗啦哗啦”地响。
“我操……”他的声音从蹲着的姿势底下传上来,像是喉咙里憋着什么东西被冲破了。
“北哥,你他妈神了!”
他一边说一边两只手一起往坑里探,左手掏一把,右手掏一把,沙子和海瓜子一起往袋子里扔。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惊讶变成兴奋,又从兴奋变成某种近乎癫狂的笑,嘴角咧着,齿缝里露出白牙,一双眼睛里全是沙坑底下的白色壳面。
“全是!全是海瓜子!一大片!”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沙滩上弹了一下,又被海风打散了。
他蹲在坑边上猛地扭过头来看着林向北,“你怎么知道的?”
林向北没回答,他指了指泥鳅脚底下:“往那边再扩一锹。”
泥鳅愣了一下,然后“哎”了一声转过方向继续挖。
铁锹头扎进沙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嗤”“嗤”“嗤”,一下接一下,越来越快。
泥鳅一边挖一边往防水袋里塞海瓜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北哥”“我操”“全是货”这几个词,翻来覆去。
林向北蹲在不远处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笑出来,但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一点点,很快又压平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走过去蹲在泥鳅旁边,也把手伸进了沙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