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整夜没怎么合眼。
他躺在那张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换了四五个姿势还是睡不着,最后干脆坐起来靠在床头,手搭在膝盖上,盯着对面的墙壁发呆。
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窄窄的白线,打在墙壁上,他看着那道白线从墙根慢慢往上爬了半尺,又慢慢退了回去。
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就两个东西在打架。
一个是那条短信,那个系统,那个除了他自己之外谁都不能碰的秘密。
他连奶奶都没说,只说“运气好”,哪怕全村人都猜他有门道他也没松过嘴。
另一个是泥鳅坐在码头边上说的那句话——“你带我一把。”
泥鳅跟他从小一起长起来的。
俩人光着屁股在海边跑的时候就在一起了,那时候他还不会摸海蛎子,泥鳅也不会,俩人蹲在礁石上拿石头砸牡蛎壳,砸得满手都是口子。
泥鳅上初中的时候被他爸抽了一顿,跑了,跑来找林向北,林向北把他藏在自己屋后面的柴火堆里藏了一宿,第二天早上给他塞了两个馒头,泥鳅攥着馒头蹲在柴火堆旁边啃,腮帮子鼓着,眼泪往下掉掉在馒头上,他一边掉一边吃。
他爸送医院那事,泥鳅提过一次,但只说了一半。
林向北后来听他妈说的,泥鳅爸从船上摔下来,肝上撞了一下,当时没当回事,后来疼得直不起腰才去医院。
手术费借了亲戚的、借了邻居的、还借了高利贷的,泥鳅他妈把家里的渔网和船上的机器都卖了,剩了一条破木板船搁在岸边当废铁没人要。
泥鳅平时在镇上打零工,装卸货、扛包、搬砖,什么活都接,但那些钱扔进医院里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林向北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黑暗里做了个抓握的动作,手指张开又合拢——这是抓青蟹、挖海螺、捞海鳗的手。
他连着干了半个多月,一个人的极限快到了。
前两天他在黄泥湾蹲了三个多小时挖血蛤,腰酸得直不起来,蹲在泥滩上扶着膝盖站了整整五分钟才站起来。
回来的路上攥着车把,手指头都在发抖。
一个人的容量是有限的。
那片海那么大,情报每天都有,货一批接一批,他一个人再快也快不到哪去。
这半个多月他连轴转,身体已经快到了临界点,昨天他扒了第一口早饭就开始反胃,蹲在灶台边干呕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样下去迟早得趴窝。
泥鳅要的不多,管饭就成。
他不要钱,要的是林向北手里的活儿。
但如果林向北答应了,那短信的事就不可能永远瞒下去——他去了一个地方就能找到货,泥鳅不可能看不到。
秘密终究得摊开一部分,哪怕只是告诉他“我有门路”。
他翻了个身平躺着,两只手叠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报纸边缘被风吹得翘起来又落下去,窸窣窸窣地响。
他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第二天一早他出了门,走到泥鳅家。
泥鳅家的院门是虚掩着的,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泥鳅正蹲在井台边上刷牙,满嘴白沫子,看到林向北进来他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嘴边的牙膏沫子还挂着一道:“向北?”
林向北站在井台前面:“我带。但有个条件。”
泥鳅把牙刷搁在井台沿上,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嘴:“你说。”
“我指哪儿你挖哪儿,我让你停你就停。”林向北看着他。
“不问为什么,不问怎么知道的。你只管干活。”
泥鳅站在井台边上,手里的牙刷被攥得弯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林向北脸上,盯了两三秒,然后他把牙刷扔进水盆里,往前迈了一步:“就这?就这一个条件?”
“就这一个。”
泥鳅伸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水,然后把右手伸了出来。
林向北看了一眼那只手,手指头上全是干活的茧子,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色。
林向北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在半空中握了一下。
“你几点走?”泥鳅松开手问。
“凌晨三点。”
“我在码头等你。”
林向北转身走出了院门。
他走了几步之后听到身后传来泥鳅的声音,像是在喊他,又像是喊给自个儿听的:“向北!谢了!”
他没回头,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