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刚把铁皮盒子塞回抽屉最里面,院门就被拍响了。
拍门的动静跟上次一模一样,三下连着,手拍在门板上“砰砰砰”地响,急,像后面有人追着。
林向北把抽屉关好,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拉开院门。
泥鳅站在门口。
他跟前两次一样瘦,颧骨比以前更高了,脸凹进去两块,眼窝底下青了一层。
手里提着个红色塑料袋,袋口扎着,从里面透出酒瓶的轮廓。
另一只手攥着一包花生米,纸袋子边角被他攥出了褶子。
“向北。”泥鳅喊了他一声,嗓子有点哑,不像之前那么亮。
林向北侧身让开门口:“进来。”
泥鳅没进院子,他偏头往巷子口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不进去了,去码头那边坐坐行不?这酒带着呢。”
林向北看了他一眼。
泥鳅站在门口,脚上是一双旧拖鞋,裤腿卷到小腿中间,膝盖上有一块蹭破的皮,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一小片。
他的目光跟林向北对上之后又移开了,偏头看着院墙根底下的那丛杂草,手指头在塑料袋提手上搓了两下。
林向北走出来把院门带上:“走。”
两个人并排走在巷子里,泥鳅的脚步比林向北慢半步,拖鞋底拍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
他手里的塑料袋晃来晃去,酒瓶撞着袋壁发出闷响,他换了一只手拎着。
码头边上没人。
傍晚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味。
水泥台面被晒了一整天还是温热的,坐上去隔着裤子能感觉到那股暖意从屁股底下往上渗。
泥鳅在台沿上坐下来,两条腿垂着,拖鞋挂在脚尖上晃荡了两下。
林向北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泥鳅把塑料袋打开,掏出那瓶酒。
散装高粱酒,瓶盖拧开的时候“啵”的一声轻响。
他把瓶口对着鼻子闻了一下,皱着眉“啧”了一声,然后把酒瓶往林向北那边递了递。
林向北接过来喝了一口,辣的,从嗓子眼一路烧下去,他把酒瓶递回去。
泥鳅接过来也喝了一口,仰头的时候喉结上下滑了一下,他把瓶盖拧上搁在两个人中间的水泥台上,酒瓶靠着他的大腿外侧。
花生米的纸袋子被撕开了,他捏了两粒扔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海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飞,泥鳅的额发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他伸手按了按头顶,又放下来。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只有海浪拍在码头基座上的“哗啦”声一阵一阵的。
泥鳅又拿起酒瓶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在瓶身上多握了两秒。
他把瓶盖拧开又拧上,来回拧了三回,塑料的螺纹“咔咔”地响。
他把瓶盖搁在台面上,偏过脸来看着林向北。
“向北,”他说,“我跟你说个事。”
林向北也偏过脸看他。
泥鳅把目光移开了,看着前面的海面。夕阳把海面染成一大片暗红色,他的侧脸在那片红光里显得比平时更瘦,颧骨上的阴影很深。
“我爸住院了,”他说。
“肝上长了个东西,查出来的时候已经……”他的话断了一下,舔了一下嘴唇。
“已经有点晚了。动手术要好几万,我家那点底子全填进去了,还找亲戚借了一圈。”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攥着裤腿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现在人在县医院住着,每天挂水吃药,钱花得跟流水一样。我跟我妈轮着陪床,这两天我妈扛不住了,我回来替她。”
他停了一下,偏头往海面上吐了一口唾沫,然后转回来,手指头从裤腿上松开,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我没钱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声音比之前低了一截,尾音有点抖。他清了清嗓子。
“向北,我真是……一点办法都没了。”
林向北看着他,没说话。
泥鳅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侧过身来面对他。
他的眼眶底下那道青色比刚才看的时候更深了,眼皮微微发红,瞳孔里映着海面上的暗红色碎光。
“你带我一把。”他说。
“我给你打下手,干什么都行,不要钱,管饭就成。”
他说话的时候下嘴唇抖了一下,被他咬住了,咬了两秒又松开。
手指头在膝盖上又攥了一下,又松开,来回攥了三回。
“我就干到你嫌我碍事为止。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搬货我不多问一句废话。”
他盯着林向北的眼睛,眼眶里面那层红越来越明显了,从眼皮的内侧往外蔓延,眼白上面浮起细细的血丝。
他的鼻翼扇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嘴抿住了,腮帮子绷着。
林向北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好几秒。
他把目光移开,看着两个人中间水泥台上那瓶酒。
酒瓶被夕阳从侧面照着,淡黄色的液体里面浮着细碎的光点。
他伸手把酒瓶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辣味从舌尖蹿到喉咙底,他把酒瓶放回原位,瓶口对着泥鳅的方向。
“知道了。”他说。
泥鳅看着他,嘴唇张开了一下又合上,喉结上下动了一回,然后他转回身去面对着海面。
他的肩膀松下来了一点,从刚才一直绷着的那股劲儿卸了半截。
他伸手拿起酒瓶,也喝了一口,喝完之后把瓶盖拧紧搁在台面上。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海风把酒瓶上的水汽吹干了,留下几道手指印。
天从暗红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深紫色。
码头上的灯亮了,昏黄的光铺在两个人中间的那一小片水泥台面上,把酒瓶的影子拉得斜长。
泥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回去了。”他弯腰拎起空了的塑料袋,对折了一下塞进裤兜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偏过头来说了一句:“我明天在码头等你。”
他说完没等林向北回答就走了。
拖鞋拍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越走越远,拐过码头的转角之后声音被风吹散了。
林向北坐在台沿上没动。
他伸手把那只空酒瓶从台面上拿起来看了看,瓶底还剩一层薄薄的酒液。
他把瓶口对着嘴仰头倒了最后一口,辣味在舌尖上炸开,他咽下去之后把空瓶放在身边的水泥台面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了半拍,偏头朝巷子深处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