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林向北从凌晨四点到下午三点,连续作业了将近十一个小时。
中间他骑铁牛跑了三个点位,第一个是白鹭滩北侧的浅水区,第二个是老码头镇西北方向的一片泥滩,第三个是情报里新出现的黄泥湾。
情报是凌晨三点五十分到的,比平时早了十几分钟。
他正在床上翻了个身,手机震动的时候就醒了,手指划开屏幕,短信内容很短:黄泥湾·退潮后·血蛤群·预估四百斤。
他翻身坐起来,穿连体服的速度比前几次都快,拉链从头拉到脚只用了三秒,头灯戴上,夹钳别好,铁牛启动的时候第一脚就着了。
他骑出巷口的时候天还是墨黑的,风灌进领口,他把拉链往上拽了一截,顶住下巴。
到黄泥湾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那片滩涂跟别处不一样,泥是青灰色的,水面泛着一层薄薄的白汽。
他站在岸边往下看了一眼,泥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气孔,比针尖粗不了多少,一个挨一个铺满了整片滩涂。
他赤脚踩下去,脚掌刚触到泥面就陷进去半寸,脚趾缝里挤满了凉丝丝的湿泥。
他蹲下来,顺着那些气孔往下挖,手指插进泥里不到三寸就碰到了硬硬的壳面。
他捏住壳边往外一拔,一只血蛤被他从泥里提了出来。
壳面是青灰色的,边缘一圈淡紫色,比普通的蛤蜊大了一圈,壳壁厚实。
他把它扔进防水袋,接着挖第二个、第三个。
他蹲着往前挪,膝盖在湿泥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压痕,左手挖,右手拣,手指交替着往泥里插。
泥巴从指甲缝里挤进去,指缝被撑得发白,他甩了一下手把泥甩掉又接着挖。
太阳越升越高,他的后背被晒得发烫,连体服里面的t恤湿透了贴在脊梁上。
他中间站起来歇了三次,第一次是腰酸得直不起来,他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站了好一阵才慢慢挺直。
第二次是手指被碎螺壳划了一道口子,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不深,把手指头含进嘴里吮了一下又继续蹲下去。
第三次是防水袋快装满了,他把袋口扎紧拖到岸边的铁牛车斗里,换了一个空的回来接着挖。
四百多斤血蛤被他一个人从泥里一捧一捧地抠了出来。
收工的时候他的手指全泡皱了,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泥,连指关节的纹路都被泥填平了。
他站在铁牛车斗旁边,两只胳膊垂着,手指头往下滴滴答答地淌着混了泥的水。
他骑车把血蛤直接送到了深海市。
海天一色的采购经理蹲在卸货区的地上,翻开防水袋口看了一眼里面的血蛤,眼睛亮了一下,拿了一只起来对着光看壳面:哪来的?
黄泥湾。
黄泥湾那种泥滩能出这种品相的血蛤?采购经理又翻了两只,捏了捏壳边。
全是活的,壳面干净,个头匀称。他把血蛤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
统货,一百一斤。你有多少?
四百多斤。
采购经理算了一下,报了个总数,林向北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还是弯的,泡皱的指腹捏着信封边沿滑了一下,他用指尖夹住了。
信封塞进内兜的时候他能摸到那沓钱的厚度,比前面几次都厚。
从深海市回镇上的路上,他把信封从内兜里掏出来单手捏了一下,又塞回去,手指在信封边上多按了一下。
铁牛突突突地跑着,风吹着他汗透的额头,凉丝丝的,他眯了眯眼。
到家之后他把信封里的钱掏出来数了一遍,一万二,比前几天的单日收入翻了两倍不止。
他把钱跟铁皮盒子里的叠在一起,盒子盖差点扣不上,他用手掌压了压才一声合上。
他把盒子塞回抽屉里,仰面躺在床上,两只胳膊摊开在身体两侧,手指头还微微蜷着。
额头上的汗已经干了,留下一层薄薄的盐霜,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蹭下来细碎的白末。
从白鹭滩空手而归的那天算起,到今天,连续五天,情报天天都有,他天天出海,天天爆仓。
他闭上眼,脑子里把这几天的货挨个过了一遍。
梭子蟹、血蛤、还有前天在另一片区域捞的皮皮虾。
每天一个点位,每天一种新货,每天收入都在往上跳。
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越画越大,最后停住了。
明天。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嘴唇翕动了一下。
明天还有。
他翻了个身,伸手摸了一下枕头底下的铁皮盒子边缘,硬邦邦的,凉丝丝的。
他的手指在盒盖上来回摸了两遍,然后缩回手来搁在枕头上面。
他听到堂屋里奶奶走动的声音,轻轻的,拐杖尖点地的声一下一下的。
他偏过头从门缝里看出去,奶奶正走到墙边的海图前面,仰着头看着那张图,站了好一会儿。
她那佝偻的背影在门缝里露出大半,手里的拐杖拄在地上,另一只手抬起来,在海图上点了一下。
林向北看着她的手指落点的位置——白鹭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