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世豪踩着工会头目的脸,吐了口唾沫:“扑街,在香江,要么听港督的,要么听陆先生的,你算老几?”
福特轿车平稳地驶离荃湾工业区。
车窗外,喧闹的罢工人群已经散去。
纺织厂内,重型机器的轰鸣声重新响彻云霄。
半小时后,太平山顶,陆家庄园。
黑色的铁艺大门缓缓闭合,将外界的血雨腥风彻底隔绝。
主卧的厚重木门被轻轻推开。
陆景耀没有开灯,只有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
阳光在名贵的波斯羊毛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随手扯松领带,将那件沾染了尘土与杀气的黑风衣扔在沙发上。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只手遮天的黑道财阀。
也不再是那个把前上司当诱饵、把资本家玩弄于股掌的满级军阀。
他只是一个连轴转了几个月,把神经绷到极限的男人。
连串的商业狙击、暗杀危机和工人罢工。
就算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汉,也会感到一丝深深的疲惫。
陆景耀解开衬衫顶端的两颗扣子,重重地跌坐在地毯上。
他仰起头,靠着床沿,闭上了布满血丝的双眼。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靠近。
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林婉清穿着一袭贴身的月白色真丝睡裙,端着一杯温热的参茶走了过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将茶杯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屈起双腿,挨着陆景耀坐了下来。
林婉清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柔软笔挺的大腿。
“老板,躺下歇会儿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
陆景耀嘴角勾起一抹放松的笑意。
他顺势倒了下去,将头枕在林婉清的腿上。
丝滑的布料贴着脸颊,带着女人温热的体温。
这种私密且毫无防备的姿态,他只在林婉清面前展露过。
在这个满是算计的香江,这是他唯一绝对信任的避风港。
林婉清垂下眼帘,看着男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
原本冷硬如铁的线条,此刻竟透着几分罕见的柔和。
她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陆景耀的太阳穴上。
指尖微微用力,按揉着那些跳动的青筋。
力道刚刚好,酸麻中带着一丝舒坦。
陆景耀舒服地叹了口气,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
“外面的事,处理干净了?”他闭着眼,声音沙哑。
林婉清一边替他按摩,一边柔声汇报。
“都办妥了,发给工人的现金已经入账做平。”
“那几个带头闹事的特务,被世豪装进麻袋,送去了公海。”
“史密斯警司灰溜溜地回了警署,连个屁都没敢放。”
“咱们新成立的企业总工会,半天时间就收拢了八成工人。”
林婉清的语气里透着一丝骄傲。
“不止是纺织厂,星耀日报那边也是捷报频传。”
“《射雕》今天的销量直接突破了五十万份,几乎全港一半的识字人口都在看。”
“那些老牌英资报纸,现在连广告商都快跑光了。”
陆景耀“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告诉查先生,不要有压力,按他的节奏写。”
“给印刷厂加三台新机器,一定要保证出货量。”
“笔杆子抓在手里,以后我们在香江办事,就等于立于不败之地。”
林婉清乖巧地点了点头。
“盘尼西林那边呢?”陆景耀又问。
“黑市上的价格已经稳定下来了。”
“不过最近有几波神秘买家,想出高价包圆我们的存货。”
林婉清的手指顺着他的额头滑到眉心,轻轻按压。
“沈飞带人查过,他们背景很复杂,像是有对岸军方的影子。”
陆景耀冷笑了一声。
“不管他们是谁,盘尼西林的货,一盒都不准往外卖。”
“全部给我屯进地下金库,严加看管。”
林婉清有些不解,但她聪慧过人,没有多问。
“景耀,你是不是预感到了什么?”
陆景耀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她精致的下颌线。
“这世道不太平,药品马上就会比黄金还要贵。”
他没有解释太多,因为那场即将改变世界格局的战争,是无法用常理预测的。
林婉清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回忆起那段腥风血雨的日子。
“景耀,你还记得咱们刚在九龙城寨落脚的时候吗?”
“那时候,咱们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你每天晚上抱着枪靠在门背后睡觉,连做梦都在警惕。”
陆景耀重新闭上眼,嘴角扯出一抹淡笑。
“是啊,那时候连吃顿烧鹅都是奢侈。”
“现在我们住进了太平山顶的洋房,手底下几万人靠我们吃饭。”
“香江的黑白两道,谁见了我不喊一声陆老板?”
“可你比那时候更累了。”
林婉清低头,看着陆景耀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景耀,其实你不用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她破天荒地换了称呼,语气里全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咱们现在的基业,足够在这港岛舒舒服服地过几辈子了。”
陆景耀没有睁眼,只是凭着感觉,抓住了她在额头上游走的小手。
他把那只柔弱无骨的手放在嘴边,轻轻亲了一下。
“婉清,你不懂。”
“在这个世道,停下脚步,就等于把脖子洗干净让别人砍。”
“英国佬不会放过我们,对岸那些败军之将也盯着我们的家底。”
“没有绝对的重火力和资本,再多的钱,也只是别人眼里的肥羊。”
林婉清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陆景耀的心底涌过一阵暖流。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五十年代,能有这样一个懂他、陪他涉险的女人。
比打下十个九龙城寨更让他觉得踏实。
“有你在,真好。”
他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埋进林婉清的腹部。
贪婪地嗅着那股淡淡的幽香。
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
倦意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淹没。
不到两分钟,陆景耀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深长。
他睡着了。
这是他穿越到香江以来,睡得最沉、最安稳的一觉。
没有噩梦,没有枪声,只有午后的阳光和女人的体温。
林婉清不敢动弹,生怕吵醒了怀里的男人。
她随手扯过沙发上的一条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陆景耀身上。
目光温柔似水,仿佛在看一件绝世珍宝。
床头柜上,那台老式的电子管收音机正播放着舒缓的英文金曲。
音乐声流淌在安静的卧室里,如同最好的催眠曲。
不知过了多久。
外面的太阳渐渐西斜,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陆景耀正沉浸在半梦半醒的深层睡眠中。
突然。
“滋啦——滋啦——”
床头收音机里的音乐声毫无征兆地中断。
刺耳的电波干扰声,猛地撕裂了卧室的宁静。
紧接着,播音员急促而尖锐的英语声从喇叭里传出。
那是一种播报特大紧急新闻时才有的恐怖语气!
“we interrupt this broadcast to bring you breaking news from bbc!”
“联合国安理会宣布,朝鲜半岛局势全面升级……”
林婉清眉头一皱,刚想伸手关掉收音机。
陆景耀猛地睁开眼睛,所有的疲态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