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
九龙塘半山庄园的私人放映室里,光线昏暗。
老式放映机发出“嗡嗡”的转动声。
一道粗壮的光柱穿透漂浮的尘埃,打在正前方的白色幕布上。
陆景耀整个人陷在柔软的丝绒沙发里,双腿交叠搭在前面的矮桌上。
他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
幕布上,正在放映一部最近在香江街头刚上映的粤语残片。
画面粗糙得像是在砂纸上画出来的,布景满是廉价的塑料感。
男主角穿着劣质的绸缎戏服,吊着肉眼可见的粗钢丝,在半空中僵硬地飞来飞去。
手里的那把“宝剑”,软塌塌的,连锡纸的反光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受死吧!恶贼!”
屏幕里的主角瞪着死鱼眼,干巴巴地念着尴尬至极的台词。
陆景耀看得直皱眉头。
就这种五毛钱特效都不如的烂戏,居然已经是目前市面上最顶尖的动作大片了。
“咔哒。”
放映室厚重的隔音门被人推开,走廊的光线漏了进来。
林婉清穿着一身干练的修身职业装,手里抱着几个厚厚的牛皮纸袋走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幕布上那滑稽的打斗场面,忍不住捂嘴轻笑出声。
“景耀,你怎么有闲心躲在这里看这种烂戏?”
林婉清走到他身边的沙发坐下,把手里的纸袋搁在茶几上。
“这种粗制滥造的玩意儿,平时连九龙城寨里的烂仔都不爱看,嫌倒胃口。”
陆景耀没挪开视线,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
“烂吗?确实烂得没眼看。”
他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那个还在空中扑腾的男主角。
“但这破烂玩意儿,上个月在油麻地的两家破戏院里,硬生生卷走了十几万港纸的票房。”
林婉清愣了一下,翻看账本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十几万港纸?
就凭这种连打架都像是在做广播体操的烂片?
“你真以为我是躲在这里消遣的?”
陆景耀放下酒杯,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猎手般的精光。
“阿鼎昨晚派人送来了城寨的第一个月分红。”
他拍了拍桌上的牛皮纸袋,里面传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足足三大箱金条和旧钞票,数目大得惊人。”
陆景耀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
“但这笔钱太黑了,上面沾满了血腥味和大烟膏的味道。”
“直接投进李超人的地产项目,或者汇丰银行的流水里,账面上根本抹不平。”
林婉清瞬间反应过来。
她是执掌听风者暗网的情报头子,对资金的流向敏感,一点就透。
“所以,你想用电影公司来洗钱?”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拍电影的账目,历来就是一笔谁也查不清的糊涂账。”
林婉清越说眼睛越亮,“搭个破草棚可以说是花了十万置景,群演的片酬也能随便做高。”
“再加上戏院售票全是不记名的现金交易。咱们的黑钱只要在票房里滚上一圈……”
她激动地抓住陆景耀的胳膊。
“出来就是干干净净、能放在港督府阳光底下晒的合法收入!”
这简直是个天衣无缝的洗钱机器!
陆景耀反手握住她柔滑的小手,赞赏地点了点头。
“这只是第一层。”
他站起身,走到放映机旁,一把拉下了电源闸刀。
幕布上的画面瞬间消失,放映室陷入昏暗,紧接着四周的壁灯“啪”地亮起。
陆景耀走到墙边的一块黑板前,随手抄起一截粉笔。
“现在的香江,挤着两百多万难民。这些人白天在码头扛大包,在工厂踩缝纫机,活得像牲口。”
“到了晚上,他们需要发泄,需要做梦,需要廉价的精神麻醉剂。”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
陆景耀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五个狂草大字:东方好莱坞!
“两百万人,每人掏两毛钱买张电影票,这就是一座挖不完的金矿。”
“谁掌握了这几百万人的梦境,谁就掌握了香江最大的印钞机。”
林婉清看着那五个气势磅礴的大字,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她发现自己每次以为看透了这个男人的野心时,他总能抛出一个更恐怖的商业蓝图。
“实业能给我们提供源源不断的现金流,地产能买下这座城市的未来。”
陆景耀扔掉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但只有传媒和娱乐,才能彻底掌握这座城市的话语权。”
他眼神转冷,透着股枭雄特有的狠辣与深谋远虑。
“前几天查理那个鬼佬敢带记者来泼脏水,就是仗着洋人垄断了报纸和电台的话语权。”
“等咱们的电影公司和报业矩阵拉起来。”
陆景耀冷笑一声,“以后香江的头条写什么,市民看什么,全是我陆景耀说了算。”
林婉清被这番宏大的构想彻底震撼了。
用娱乐控制底层思想,用传媒掌握舆论高地,这才是财阀真正的终极形态!
“可是景耀,咱们手里既没有名导,也没有懂行的拍摄班底。”
林婉清冷静地指出眼下的困局。
“从头搭台子太慢了。本地的几家电影公司虽然拍得烂,但院线和发行渠道都被他们抱团卡死了。”
陆景耀笑了笑,不慌不忙地走回黑板前。
他在那五个大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邵逸夫。”
林婉清推了推金丝眼镜,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
“这人我听过。南洋那边的电影大亨,最近好像在香江和新加坡两头跑。”
“他的邵氏兄弟公司在南洋挺有势力,但在香江本地,还被电懋那几家老牌公司压着打,步履维艰。”
她皱起秀眉,看向陆景耀。
“你想拉他入伙,借鸡生蛋?”
“不,我要让他给我打工。”
陆景耀坐回沙发上,重新端起那杯威士忌。
“这个人是个天生的电影狂人。有野心,有手腕,眼光也很毒辣。”
“他现在打不开香江的局面,最缺的,就是绝对的资本和一击致命的爆款剧本。”
这正是陆景耀手里最大的王牌。
他不仅有整个0号仓库和九龙城寨的财力做无底洞般的后盾。
他脑子里,还装着后世几十年的无数部经典爆款电影大纲!
随便掏出几个剧本,就足以在这个年代进行降维打击,把现有的破烂影业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可是这种白手起家的商业大鳄,骨子里都清高得很。”
林婉清走到他身后,温柔地替他捏着肩膀。
“咱们带着黑道背景和巨资去谈收购,我怕他会觉得咱们是去强抢,根本不肯低头。”
陆景耀嗤笑出声,目光重新投向那块熄灭的荧幕。
“清高?在绝对的资本和跨时代的利益面前,清高连一毛钱都不值。”
他站起身,理了理衬衫的领口,眼神中透着势在必得的霸气。
陆景耀指着荧幕上不堪入目的画面:“去查一下邵逸夫现在下榻在哪个酒店。明天,我要收购他的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