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夷馆的窗棂映着月光，其其格坐在窗边数窗棂，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十七根停住。从前她数到十九，崔嬷说数到十九娃娃就回了家，她从前不信，数窗棂是入宫第一夜养成的习惯，礼部的嬷嬷说漠北的娃娃不懂规矩，她数窗棂数到睡着就不用听那些规矩。入宫这些日子她数到十九就停，十九是朱晦的岁数，也是那支歌里唱的数，是娃娃回来的数。可崔嬷回不来了。
五月初七的夜，她坐在窗边，窗外是四夷馆的院子，月光铺了一地影。崔嬷被请走那天一早，她去浣衣局找，皂角味还在，人不在了，浣衣局的老嬷嬷说：干儿子拿了手条把人请走了。上头要问几句话。她当时站着，心口像被什么捅了一下，转身就跑，跑过宫道，跑过文华殿外，撞见朱晦跟他说了。朱晦说：先别慌。我去问。她等了两天没有消息，崔嬷像被那扇宫门吞了。她坐在窗边想——崔嬷你可得活着，你答应过我话一出口就抱不回来了，你什么都没说，你可得活着，便起身往外走，要去浣衣局。
她不甘心。浣衣局夜里院门虚掩，她推门进去，皂角味泡在水里混着夜的寒气，晾衣杆上挂着白日洗的衣裳。她在晾衣杆间走，认得崔嬷晾衣裳的杆子，第三根靠井边那根，崔嬷说井边风大衣裳干得快。她走到井边第三根杆子，空着，杆子上挂着一块布头，白的，旧了，她认得是崔嬷搓围裙的那块布。
伸手取下来，布头是湿的——崔嬷被请走那天早上洗的衣裳还没干。
她攥着布头站着，井边风冷。
崔嬷走的时候衣裳都没收，一定是被人催着走的，连一句我走了都没来得及说。她攥着布头站了很久，听见墙角有动静，转身，墙角蹲着一个老嬷嬷在搓衣裳。夜里还搓衣裳，老嬷嬷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姑娘？这么晚了…………我来找崔嬷嬷，她说，她不在。老嬷嬷看着她又低下头搓衣裳：崔嬷嬷被人请走了。……你知道她被请去哪儿了？老嬷嬷没答，搓着衣裳手抖了一下：姑娘，老嬷嬷说，别找了。……为什么？崔嬷嬷是给上头请走的，老嬷嬷说，姑娘是漠北来的质子，别给自己招祸。她站着，别找了。她攥着布头站着：……嬷嬷，她说，崔嬷嬷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老嬷嬷搓衣裳的手停了，看着井水很久：崔嬷嬷那天早上，老嬷嬷说，搓着衣裳说那个漠北的娃娃要是来找她，叫她别靠宫墙。她站着，月光照在井水里，别靠宫墙。崔嬷对她说过好多回：风紧。别靠宫墙。说破了就抱不回来了。她从前以为崔嬷是怕她惹祸，现在觉得崔嬷说的别是别的——崔嬷知道那支歌，知道阿娘，知道那夜门口有人，崔嬷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说。她攥着布头站着：……嬷嬷谢谢你。走了。
走出浣衣局，宫道月光白，她走着。崔嬷叫她别靠宫墙，是怕她靠得太近听见什么，还是怕她靠得太近走不掉了？她走着想起朱晦，他说崔嬷还活着，说安公公把人藏起来了，藏在一个那只手够不着的地方，她信他，只能信他。淑妃说过：送她进来的人和接她走的人是同一个。阿娘是那只手送进奶子所的，也是那只手接出宫的，那只手认得阿娘，知道阿娘在哪儿。她走着站住，阿娘是那只手的棋子？还是阿娘也是那只手？月光晒着脸，崔嬷说：你阿娘抱你出去的时候没怕，走得稳。走得稳，阿娘抱她出宫走得稳，阿娘知道有人接，知道会有人把她抱到漠北。接她的人是谁？那支歌：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抱娃娃过宫墙的是抱进来还是抱出去？她从前问朱晦，朱晦说会查明白，她等着，一直在等，等兄长回信，等阿娘的消息，等崔嬷回来，等那只手伸出来。
崔嬷对她说过的话：那夜门口有人。你阿娘知道。那是崔嬷对她说的最后两句要紧的话。生下来没哭，有人抱走了，两个人各说一半，她和他把两半拼在一起，拼出四个字：那夜门口有人。有人等着。那夜阿娘抱着她从宫墙出去，门口有人等着接应的人。那个人是来接她的还是来接那个男娃娃的？阿娘抱出宫的是娘娘的孩子，是个男娃娃，不是她，那她是怎么出的宫？她站着，月光晒着脸觉得冷，走两步又停下。兄长。格根汗知道吗？兄长回信说：阿娘是汉人。沙奶奶是阿娘叫的花名。别靠宫墙。兄长知道阿娘是汉人，兄长知道那支歌，兄长知道她是怎么出宫的吗，兄长瞒了她多少。她站着攥着布头，指尖在布头上摩挲，想写信，可她的信还压在营盘寄不出去。她站着很久。
五月初八晨，宫道上她截住朱晦：朱晦。她站定，我有话跟你说。他站住看着她。崔嬷的布，她把布头摊在掌心，她晾衣裳的杆子上挂着这个。他低头看着那块白布头，旧了。她走那天衣裳没收，她说，她是被人催着走的。他站着没接：……崔嬷还活着么？活着，他说，安公公把她藏起来了。藏在哪儿？不知道，他说，安公公说藏在一个那只手够不着的地方。她攥着布头：……那只手是谁？他没答，看着她说：我查到一个人。……谁？周嬷嬷，他说，慈庆宫从前管事的老嬷嬷，昭宁二年春出宫。出宫档上经手人的名字被人涂掉了。她站着，慈庆宫，又是慈庆宫。崔嬷是慈庆宫旧人，阿娘是慈庆宫的人，淑妃在慈庆宫生过孩子，如今又多了一个周嬷嬷。她也是……那只手的？她问。兴许，他说，她出宫那年和孀妇送归是同年。同一年从慈庆宫出去了两个人。她站着心口沉了一下，同一年慈庆宫出去两个人，一个是周嬷嬷，一个是送归的孀妇。阿娘？朱晦，她抬起头，周嬷嬷和阿娘……我不知道，他说，我还在查。她看着他：你查到了告诉我。……嗯。朱晦，她说，淑妃娘娘说送她进来的人和接她走的人是同一个。你查周嬷嬷要是查到那个人和阿娘有关……你别瞒我。他看着她：……不瞒你。她点头转身走，走两步又停住：朱晦。……嗯？崔嬷那块布，她说，她说叫我别靠宫墙。你说她是怕我惹祸还是怕我听见什么？他没答，她也没等答案，走回四夷馆窗边坐下，数窗棂，一根两根三根，数到十九停住。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布头，白的，旧了，崔嬷的。崔嬷你可得活着，你还没告诉我那夜门口站着的人是谁，你还没告诉我我是谁。她攥着布头坐着，把那块布头贴心口，想阿娘了。她很久没想过阿娘了，入宫以前每天都会想，阿娘在漠北，兄长说阿娘在漠北，淑妃娘娘说阿娘在漠北，可她的信还压在营盘寄不出去，阿娘知道她在等吗？她坐着，日头渐渐偏了，她不等了，今早已经跟朱晦说了崔嬷的布、周嬷嬷、那只手，那块石头落了地，等着。等朱晦的消息。她又数了一遍窗棂，一根两根，十九。数到十九娃娃就回来了。她低声说：崔嬷，我数到十九了。
你可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