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立被找到的时候是第二天凌晨。陆警官的电话打过来时陈默刚起床,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五点四十分。他接起来,陆警官的声音带着一宿没睡的沙哑,但语气利落:“郑立在城郊亲戚家被我们控制了。他
没反抗,也没跑。我们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客厅里抽烟,茶几上放着那部备用手机和一张写满字的纸。”
“纸上写的什么?”
“一份名单。赵明远那条线里已经落网和还没落网的人员名单,包括他自己的分工和资金去向。他说他等了一晚上没睡,想清楚了。与其躲着,不如主动交代。”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卧室的窗边看着外面还没完全亮透的天色:“他手里的资金还剩多少?”
“银行卡里还有不到两万,现金被他花得差不多了。
他把赵明远留的钱几乎全用在了租旅馆、吃饭和那辆旧车的维护上。他说他本来想用举报的方式把你工厂的运营节奏打乱,等工厂出了问题他再以‘帮忙协调’的名义出现,从中间捞一笔。但举报没奏效,他手里的钱也快花完了,走投无路才去了亲戚家。”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郑立的计划从头到尾都建立在“工厂会被行政手段卡住”这个假设上。
他以为只要质监局介入,陈默的工厂就会停工整顿,客户就会转单,他就能趁乱插进去。但陈默的资质材料齐全、质检记录完整、设备备案合规,质监局现场比对之后直接确认了截图是伪造的,没有给他留任何缝隙。
“他交代了赵明远那条线里还有没有其他人在活动?”
“他说赵明远进去之后,他是唯一一个还在外面按照旧指令做事的人。许平只是被他利用的棋子,黄某和黄志强已经被控制,周明也落网了。他这条线断干净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站在窗边又看了一会儿天色。六点刚过,东边的云层边缘开始泛出一层浅淡的橙色。他转身去洗漱,换了衣服出门。
到工厂的时候郑师傅已经在车间里了,五台机器正在做开机前的空转检查。陈默走进车间,站在第三台机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轴承声音正常、导轨没有异响,然后走回办公室把电脑打开。他给陆警官回了一条消息:“郑立的事你们按程序处理就行。如果需要我这边提供材料或者出庭作证,提前通知我。”
陆警官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下午,杨磊从前台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份文件。他把第一份放在陈默桌上:“哥,汉斯那边的助理发来的第五批订单确认函,量跟第四批一样,二十五条柜,交期二十四天。
另外他们那边说,第四批的实时质检数据截图他们看过了,没有问题,从第五批开始格式照旧。”
陈默把确认函翻了一遍,签了字。杨磊又把第二份文件推过来:“这是周海涛那边的第二个月订单,两个柜,跟之前说好的一致。他那边还带了一句话——第一批货的客户反馈已经回来了,质量没有投诉,他那边可以继续往下走。”
陈默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面上看了一遍。汉斯二十五条柜、周海涛两个柜、方老板一个柜的月单量、何老板那边还在走的试单,五台机器的排期已经锁到了下个月中旬。他把两份确认函收进文件夹,让杨磊按新排期把产能分配表重新做一份。
杨磊出去之后陈默靠在椅背上,把最近两个月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赵凯倒台到赵明远那条线被连根拔起,从周明落网到郑立被控制,他工厂外面那些暗处的线一条一条地被切断。
赵凯、赵明远、周明、黄某、黄志强、许平、郑立——七个人,七条线,每一条都冲着他的工厂来,每一条都没有走进车间一步。他手里有六条供应链、五台机器、七八个客户、一套完整的质检流程和一个从材料入库到成品出库全链条可追溯的系统。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就是他站在这里的底气。
他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郑立被控制了,赵明远那条线彻底断干净了。汉斯第五批订单确认了,二十五条柜。周海涛第二个月订单也到了,两个柜。五台机器排到下个月中旬。”
顾念回得很快:“那你可以消停几天了。”
“消停不了。下个月中旬之前还有三批货要出,方老板那边可能要加量,何老板的试单还在走。”
“那你注意休息。你妈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问你这个周末回不回去。”
陈默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回。你一起来?”
“你这是在请我?”
“我在跟你说她去菜市场买了条鱼。”
顾念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弹出来一条:“那我带点东西过去。她上次说想吃桂花糕,我让同事从老家带了一盒。”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五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新来的工人已经能独立操作第四台机器的夹具对位了。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郑立已被控制,赵明远外围线全部切断,第五批订单排期中。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听着车间里持续不断的机器声,觉得这间办公室比之前安静了一些,但节奏没乱。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把“远创贸易制造部”几个字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手边的排期表,把第五批订单的产能分配重新核对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