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警官的电话在第二天上午到了。他的语气比平时干脆,像是手里那条线终于被拉直了:“郑某的身份查清楚了。他本名叫郑立,邻市人,以前做过贸易中介,后来退出了这个行业。
但他退出之后没有完全收手,一直在帮赵明远那条线做外围工作——不直接参与具体操作,只负责传递信息和协调资源。赵明远被抓之后,郑立接手了他手里最后一笔没来得及用完的资金,用他表弟许平的名义在城西租了那家小旅馆作为落脚点。”
“许平知道多少?”
“许平知道的不多。他以为自己在帮表哥做正常的贸易中介,举报材料是郑立让他寄的,他照做。但他不知道郑立背后跟赵明远那条线还有联系。郑立给他打钱的时候用的都是现金,没有走银行流水,所以许平手里没有证据能证明郑立的资金来源。”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办公室窗前:“郑立现在人在哪?”
“昨晚我们查到他名下的那辆旧车停在城北工业区北面的一条巷子里,离你的工厂大概一公里。我们的人过去看的时候车还在,但人不在车上。车里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部没用过的备用手机。他可能察觉到了什么,弃车走了。”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郑立把车丢在工业区附近弃车走了,说明他知道有人在查他。他手里还有没有钱?赵明远留给他的那笔资金用完了没有?如果他手里还有钱,他可能会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如果他手里没钱了,他就是一个无根的人,翻不起大浪。
“他的备用手机你们查了吗?”
“查了。手机里只有一个号码,是许平的。通讯记录很干净,没有跟其他人联系过。但手机里有一张照片——是从你工厂后窗外面拍的车间照片,跟你之前收到的举报材料里那张是同一个角度,但拍摄时间更近,就在昨天。”
陈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稳了。郑立昨天还在工厂后窗外面拍了照,说明他白天在踩点,晚上把车停在附近过夜。如果不是经侦提前查到了他的身份,他可能在准备下一步动作。
“他下一步可能会做什么?”
“他手里没有资源、没有人手,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你的工厂附近继续蹲点,找机会拍更多的照片或者制造小范围的干扰。但他没有执行能力,许平也被我们盯住了,他翻不起大浪。我们在工业区周围加了一组巡逻,如果他再出现,会第一时间控制住。”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后窗旁边。后窗外面那条巷子安安静静的,对面那间旧厂房的铁门关着,门口的旧牌子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褪色的灰白。
他看了一会儿那条巷子,确认没有人在附近逗留,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手机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郑立把车丢在工业区附近弃车走了。你帮我查一下他最近三天有没有用过别的交通工具,或者有没有在城北附近的旅馆登记过。”
刘明远回得很快:“给我半天时间。”
当天下午,杨磊从前台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新收到的邮件打印页放在陈默桌上:“哥,汉斯那边的助理发了一封邮件过来,说第四批订单的进度他们看过了,目前没有问题。
但他们加了一条——从第五批开始,所有批次的核心部件除了第三方检测报告之外,还需要提供生产过程中的实时质检数据截图,每天发一次。他们说这是为了‘确保交期和质量的一致性’。”
陈默把邮件看了一遍。汉斯的要求比之前又严了一档,从结果检测延伸到了过程监控。这种要求通常会增加跟单工作量,但对陈默来说不算大问题——郑师傅每天收工前都会把质检数据录进系统,截图导出只是多一步操作。他让杨磊按这个格式重新调整一下质检报表,从明天开始每天发一次。
杨磊出去之后陈默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汉斯那边加了一条新要求,第五批开始要每天发实时质检数据截图。工作量不大,但说明他们对我们的过程管控越来越信任了。”
顾念回得很快:“那是好事。你之前投在质检流程上的那些功夫,现在开始产生回报了。”
陈默看着那行字,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汉斯的要求一次比一次细,从最初的只看结果,到后来要求第三方检测报告,再到现在要过程数据截图。
每一次加码都意味着他们对远创的信任度在提升。如果第五批走顺了,第六批可能会再加量。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放了一拍,然后拿起手机给郑师傅发了一条消息:“从明天开始,每天收工前把质检数据导出成截图,单独存一个文件夹,我让杨磊发给汉斯。”
郑师傅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傍晚,刘明远的调查结果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松了一些:“陈总,郑立弃车之后没有在城北附近的旅馆登记。但他有一个远房亲戚在城郊住,他可能去了那边。我让人查了一下那个亲戚的住址和联系方式,已经报给陆警官了。”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他手里还有没有钱?”
“他名下的银行卡最近三天没有交易记录,微信和支付宝也没有转账。如果他身上没有现金,他跑不远。”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一会儿车间里的五台机器。郑师傅正在做收工前的最后一遍参数核对,新来的工人已经把第四台机器的夹具归位,老工人在清理第五台机器旁边的料架。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郑立弃车,疑似逃往城郊亲戚处,名下账户无交易记录,经侦已掌握其亲属信息,待控制。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听着车间里渐渐安静下来的机器声,把下一步需要盯的几个节点重新排了一遍。窗外最后一盏路灯亮了起来,光从厂区门口漫进来落在对面那间旧厂房的铁门上。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然后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门,沿着厂区外面的小路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