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远的消息在当天晚上就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陈默正在家里吃饭,母亲刚把第二盘菜端上桌,顾念坐在对面正给小远夹菜。陈默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放下筷子走到阳台上接了起来。
“查清楚了。”刘明远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拍,像是在斟酌措辞,“汇通贸易的工商信息跟周海涛说的一致,去年年底确实有一个合伙人退出,退出时间比他说的还早半个月。
那几笔走汇通抬头的单子我查了出运记录和收款流水,货物去向和资金回流都正常,没有跟赵凯那条线产生过任何交集。赵凯那边所有关联账户和通讯记录里也没有出现过周海涛的名字。”
“那你说的‘不一致’在哪?”
“周海涛没有说谎,但他也没把话说全。汇通那个退出的合伙人叫郑立,跟赵凯本人没有关系,但郑立的表弟在赵凯公司里做过一段时间的业务经理。
就是之前跟你打过交道的那个许平——赵凯被抓之后自己出来单干,后来被你堵了路的那位。”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赵凯那条线里的人已经全部被清理干净了,但这些人之间的关系网并没有完全消失。
周海涛当年跟郑立合伙的时候,郑立还没有退股,周海涛也还没有跟郑立散伙。那几笔走汇通抬头的单子发生在两个人合伙期间,如果郑立利用汇通的渠道做了什么事,周海涛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周海涛跟郑立散伙的原因你查到了吗?”
“没有明确记录。但郑立退出之后没有另开公司,也没有再出现在这个圈子里。我托人打听了一圈,有人见过他跟许平在城西一家茶馆喝过一次茶,时间在赵凯被抓之后、许平被你堵路之前。
那次见面之后郑立就离开了邻市,目前人在外地,没有再做过跟五金相关的业务。”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重新串了一遍。周海涛跟郑立合伙期间,郑立的表弟许平在赵凯公司里做事,赵凯倒台之后许平出来单干,跟郑立见了一面,然后郑立退出了汇通、离开了这个行业。
周海涛说那几笔单子是借汇通抬头走的正常业务,这一点刘明远已经核实了,货物和资金都没有问题。但郑立的退出时间点卡在许平跟他见面之后,说明郑立退出的原因可能不是单纯的散伙,而是许平通过郑立向周海涛传递过什么信息。
“你帮我查一件事。周海涛跟郑立散伙之前,汇通有没有接过跟远创品类重叠的订单?如果有,那些订单的客户后来去了哪里?”
刘明远在那边顿了一下:“你是说,郑立可能借周海涛的手做过什么?”
“不一定是周海涛授意的,但郑立跟许平是表亲,许平在赵凯公司里做过业务经理,知道赵凯那条线怎么运作。
如果郑立在合伙期间利用汇通的渠道去碰过远创的客户或者供应商,周海涛不一定完全知情。他今天来找我谈合作,可能只是缺产能,但他身上还带着一条我没看清的线。”
“给我一天时间。”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站在阳台上又待了一会儿。夜风从港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海水的潮气。他转身推开门走回客厅,母亲和顾念都坐在桌边等他,小远已经把碗里的饭吃完了一半。
顾念看了他一眼,没有问电话是谁打的,只是把他那碗汤往他面前推了推。陈默在桌边坐下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母亲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也没有追问。
第二天下午,陈默正在车间里看郑师傅调试第五台机器的精加工参数,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刘明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汇通确实在合伙期间接过一批跟远创品类重叠的订单,客户是赵凯那边转过来的。
周海涛当时负责生产,客户对接是郑立在做。那批货走完之后客户就断了,没有再续单。”
陈默站在机器旁边把这条信息看完,然后回了一条:“周海涛知不知道那批订单的来源?”
“不确定。但郑立退出之后,那批订单的客户资料全部被郑立带走了。周海涛手里没有留任何记录。另外我查了一下那批订单的出货时间,刚好在赵凯开始针对你之前的一个月。
那批货的质量标准比汇通平时的单子高了一档,周海涛为了赶那批货还临时加过两次班。”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车间里看了一会儿五台机器的运转。他的判断很清楚了——周海涛在合伙期间接过一批来路不明的订单,那批订单是赵凯那边转过来的,客户对接由郑立负责,周海涛只负责生产。
那批货走完之后客户就断了,郑立也退出了。周海涛本人可能确实不知道那批订单背后的目的,但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替赵凯那条线做过一次产能测试。
赵凯当时可能是在评估远创之外的另一条供应链,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没有继续用汇通,而是换了别的路径。
但这些都发生在赵凯被抓之前。赵凯倒台之后,周海涛跟那条线彻底断了联系,郑立也离开了这个行业。
周海涛今天来找陈默谈合作,如果只是缺产能,那没有问题;如果他是被许平或者其他残余的人推过来的,那这条线就不能接。
他拿起手机给周海涛发了一条消息:“周总,你明天下午来工厂一趟,我带你看产线。试单的事当面谈。”
周海涛回得很快:“好。几点?”
“两点。”
发完消息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五台机器并排运转着,汉斯第四批订单的进度条已经推进到了四分之一。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正常运转,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周海涛试单前置条件:产线全程监控,批次独立存档,郑师傅亲自质检,不接现有渠道订单。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等着明天跟周海涛当面把这条线画清楚。
第二天下午两点,周海涛准时到了工厂。陈默带他在车间里走了一圈,把五台机器的运转状态和质检流程完整看了一遍。周海涛看得很细,在精加工区域站了好一会儿,问了郑师傅几个关于公差控制的问题,郑师傅一一答了。
走完一圈之后两个人回到办公室坐下来,陈默把那份试单条件的说明放在桌面上推过去:“周总,试单可以走,但我有几个条件。
第一,第一批货在我自有产线上做,不走汇通或者任何第三方渠道。第二,每一批货的批次编号和出运记录单独存档,不跟其他客户的订单混在一起。第三,质检由郑师傅亲自盯,数据实时录入。”
周海涛把那张纸看了一遍,没有多问,直接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字:“可以。什么时候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