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陈默到了那家粤菜馆。周海涛比他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他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夹克,头发理得很短,脸型偏方,坐着的时候后背挺直,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指甲剪得干净。
看到陈默推门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陈总,方哥跟我说过你,今天总算见着了。”
陈默跟他握了一下手,坐下来。周海涛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动作不急不缓,杯底在桌面上放稳之后才松手。
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周总,方老板跟我说你以前跟赵凯那边有过合作。我不绕弯子,想先问一句——你跟赵凯那条线现在还有往来吗?”
周海涛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但他在放下杯子的时候比刚才慢了一拍。“没有。我跟赵凯的合作是两年前的事,做了两批货,后来他那边付款一直拖,我就断了。我听说他后来出了事,公司也清盘了。跟我这边没关系。”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方老板介绍的,还是有人搭的桥?”
“方哥介绍的。我手里有海外渠道,缺稳定的产线。方哥说你的货质量稳,交期准,我就让他帮我问了一句。”周海涛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移开,“陈总,你问这些我能理解。
你最近经历了不少事,谨慎一点是正常的。但我可以告诉你——我跟赵凯没有交情,跟赵明远那边的人更没有往来。我做生意只看两条:货好不好,钱能不能准时到。”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周海涛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没有刻意加重也没有闪躲,但也没有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急躁。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继续问:“你公司现在手里有几个客户?”
“三个。两个在东南亚,一个在南美。量不大但稳定,每个月固定走三到四个柜。”
“那你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扩品。你那边做的五金件品类比我现在的供应商全,精度也高一档。如果价格合适,我想把一部分订单转过来试试。第一批不用多,一个柜先走。质量过了再往下谈。”
陈默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海涛的回答没有绕弯子,没有先谈条件再谈合作,而是把生意逻辑摆在前面。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抬头说了一句:“你的公司信息我让人查过,注册四年,经营范围跟我们重叠度很高。
但你过去一年的交易记录里面,有几笔走的是邻市一家叫‘汇通贸易’的公司抬头。那家公司跟你是什么关系?”
周海涛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他看了陈默一眼,然后靠回椅背里,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汇通是我以前一个合伙人的公司,去年年底散伙了。
那几笔走汇通的单子是我借他的抬头走的,因为我自己公司的资质有一项还没办下来。那项资质上个月已经补办了,以后所有单子都走自己公司。”
陈默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周海涛补充了一句:“陈总,如果你对那几笔记录有疑问,我可以把当时的合同和出运提单给你看。货物、收款、客户反馈全在,没有一笔跟赵凯那边有关系。”
陈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拍。周海涛主动提出可以提供合同和提单,说明他不怕查。但他需要在见面之后再做一步确认——刘明远的背景调查结果还没有到,他需要等那条信息出来之后才能判断周海涛的说法是否完整。
“周总,你今天说的这些我记下了。你回去把汇通那几笔的合同和提单发我一份,我看完之后再给你答复。”
周海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什么时候答复,也没有再补充什么。他站起来跟陈默握了一下手,拿上外套走出了餐厅。
陈默坐在位置上没有立刻走,掏出手机翻到刘明远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周海涛那边说汇通是他以前合伙人的公司,散伙之后借抬头走了几笔单。
你查一下汇通贸易的工商信息和股东变更记录,确认一下散伙时间跟他说的对不对得上。”
刘明远回得很快:“给我半天时间。”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出餐厅。外面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街道两侧的路灯还没有全亮,但第一盏已经亮了,光落在路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色。
他站在台阶上想了一会儿,把周海涛在饭桌上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跟他之前接触过的那些对手不一样——不铺垫、不套近乎、不绕弯子。要么是真的来做生意的,要么是比之前那些人更会藏的人。
他走下台阶朝工厂的方向走去。路过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的时候他照例看了一眼枝条顶端。那些新叶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叶片从浅绿变成了深绿,层层叠叠地铺在枝条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回了工厂。
车间里五台机器还在运转,郑师傅正带着两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周海涛待确认,汇通贸易抬头记录待核实,合同提单待查。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等着刘明远那边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