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机器正式并入产线的第三天,汉斯第四批订单的第一道工序全面铺开。
五台机器同时运转,车间里的声音比之前厚了一倍——前三台粗加工的钢屑从出料口连续不断地落进收集槽,后两台精加工的刀具贴着工件表面一圈一圈地走,节奏密而稳。
郑师傅在两个车间区域之间来回走动,每隔半小时在记录本上写一组数据,两个工人一个盯粗加工出料一个盯精加工进刀,配合比之前默契了不少。
第四台和第五台机器是新接入的,运转声音比前三台更轻一些,导轨面上还没有积累出明显的磨损痕迹,出料口的工件表面光洁度比老机器做出来的高了一档。
陈默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一上午,确认五台机器的运转节奏和郑师傅的排产计划完全对得上,然后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汉斯第四批的排期表在墙上贴好,用磁钉压住边角。
他刚坐下来,手机就震了。他拿起来看,是刘明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陈总,有人在约郑师傅吃饭。”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回了一条:“谁?”
“还没查到具体是谁,但郑师傅今天上午接了一个电话,对方约他今晚在城北一家饭店碰面。
打电话的人报了一家公司的名字,郑师傅说没听过,对方就说‘没关系,来了就知道了’。郑师傅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挂了电话之后跟往常一样在车间做事。我是从另一个渠道听到的消息,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
陈默靠在椅背上,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放了一拍。郑师傅是他产线上最关键的人——五台机器的参数是郑师傅调的,质检标准是郑师傅盯的,两个工人也是郑师傅带的。
如果有人想把郑师傅从远创挖走,或者通过郑师傅拿到远创的工艺参数,那比之前那些人碰材料、碰客户更致命。
工艺参数一旦被对手拿到,对方就可以在报价上精准压他一头,或者在生产端制造出跟远创一模一样的产品去抢客户。
他回了一条:“帮我查一下那个电话号码和约他的公司名称。另外不要跟郑师傅提这件事,我会自己跟他聊。”
发完消息之后陈默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郑师傅正蹲在第四台机器旁边检查精加工的进刀量,手里拿着卡尺,旁边放着记录本。
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等他把一件试件量完在记录本上写完数据之后才开口:“郑师傅,今天有没有人给你打过电话?”
郑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卡尺没有放下。“有。一个不认识的人,约我晚上吃饭,说想聊聊。我没答应,也没说不去。”
“你怎么想的?”
郑师傅把卡尺放回工具台上,站起来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手。“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被人挖过,也被人套过话。
那个打电话的人一开口我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他不是想请我吃饭,是想让我把你们产线上的东西带到别的地方去。
这种事我见过太多了。以前在钱老板那边的时候,也有人来找过我,让我把调机的参数抄一份给他们,说给的钱够我干半年。我没理他,后来那个人就再也没出现过。”
“那你打算怎么回?”
“不打算回。他再打来我就说没空。”郑师傅看了陈默一眼,语气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陈总,我在你这里做了快两个月了,你给我的工资比市面上高,活也干得顺手。而且你这人做事有底线,不像有些老板为了赶单子让工人乱调参数、瞎赶进度。我不会为了一顿饭把饭碗丢了。”
陈默看着他,没有再多问。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办公室。坐下之后他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不用查了。郑师傅自己处理。但还是留意一下那家约他的公司接下来有没有别的动作。”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下午,杨磊从前台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新收到的邮件打印页,放在陈默桌上:“哥,方老板那边介绍了一个新客户过来,说是他以前的老搭档,做五金工具出口的,量比他自己大一些。对方想约你明天下午见一面,地点定在城北那家粤菜馆。”
陈默把邮件看了一遍。发件人姓周,公司注册在邻市,经营范围跟远创目前做的品类重叠。
他把邮件放下,拿起手机翻到方老板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方老板,你介绍的那个周总,你对他了解多少?”
方老板回得很快:“认识七八年了,以前一起做过几批货。他做事靠谱,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说——他以前跟赵凯那边有过短期合作,后来因为付款问题断了。他跟赵凯那条线没有太深的关系,只是普通业务往来。
我介绍他给你是因为他手里有稳定的海外渠道,跟你的产能正好匹配。但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这边就跟他说一声。”
陈默把这条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方老板做事一向谨慎,他介绍的人应该经过了初步筛选,但他特意提到“以前跟赵凯那边有过短期合作”,说明他在提前打预防针。赵凯那条线已经彻底断了,赵明远和周明也已经被控制,跟赵凯有过业务往来的公司很多,不能因为这一点就把人拒之门外。
但他需要确认一件事——这个姓周的人跟赵凯的往来是单纯的业务关系,还是有更深层的牵连。
如果只是正常业务往来,那没有问题;如果这个人跟赵凯那条线还有残余的联系,那见面就得留一手。
他回了一条:“方老板,你安排明天下午见面。我这边先看看人再说。另外你方便的话,把他公司的全称和法人信息发我一份,我先做个基本了解。”
方老板回了一个“好”字,过了几分钟把周某公司的工商信息截图发了过来。陈默看了一眼,公司全称是“远航五金贸易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周海涛,注册地在邻市城东,成立时间四年,经营范围跟远创重叠度很高。
他把截图转发给刘明远,附了一句:“明天要见的人,帮我查一下背景,重点是跟赵凯那条线有没有关联,以及他公司的实际经营状况。”
发完消息之后陈默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五台机器还在运转,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汉斯第四批订单的第一批试件已经完成了大半。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正常运转,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新客户周某待确认,背景审查先行,见面时不接具体订单,先看人再看条件。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听着车间里持续不断的机器声,把明天见面时要问的几个问题在脑子里排了一遍。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面上干干净净,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收回目光,把桌面上的文件重新码放整齐,把明天要用的客户资料和工厂产能表装进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放在桌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