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台二手设备在新一周的周一下午送到了厂区门口。钱老板介绍的设备商跟着车一起来,姓孙,五十多岁,以前是厂里的设备主管出身,转行做二手设备买卖之后口碑一直不错。
他把两台机器用防雨布罩得严严实实,车停稳之后跳下来跟陈默握了一下手:“陈总,机器我给你送到了,先卸货还是先验?”
“先验。”
防雨布掀开之后,两台机器的机身露出来。陈默蹲下来检查了导轨面的磨损状态,用手电筒贴着导轨面照了一遍,没有发现明显的划痕和凹坑。
他又转了转主轴,把耳朵贴近机身听了一会儿,轴承转动的声音连续而均匀,没有杂音。郑师傅从车间里出来,把两台机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打开侧盖检查了齿轮箱的油封和皮带张紧度,然后直起身来跟陈默点了一下头。
“导轨没换过,但磨损面还在公差范围内。主轴轴承刚换过一套新的,油封也没问题。比孙老板当年那三台保养得还好。”
陈默跟孙师傅把设备转让合同签了,让杨磊把尾款结清。孙师傅临走之前从驾驶室里拿了一份设备履历表递给陈默:“这两台机器原来是一家做精密件的厂子用的,他们去年搬了新厂区换了新设备,这两台就闲置了。
维护记录都在上面,每一笔保养都有日期和签字,你让郑师傅核对一下。”
陈默把履历表转给郑师傅。郑师傅翻了一遍,在几处保养记录旁边用笔打了勾,然后递还给陈默:“保养没断过,比孙老板那三台的全。
当年孙老板那三台到他手上的时候中间有两年没记录,后来是他自己补做的保养。”
两台机器当天下午就位。郑师傅带着两个工人把底座找平、地脚螺栓锁死,接上电源做了第一次空转测试。
空转从低速跑到高速,持续了四十分钟,主轴温度稳定在正常范围内,导轨滑动没有卡顿,重复定位精度打表测出来的数据跟设备商提供的原厂数据只差了一道。郑师傅在记录本上签了字,把笔夹回本子中间。
“成了。明天可以接电缆,后天试件。”
第二天上午,电路专线的施工队完成了最后一段线缆铺设和配电柜安装,通电测试一次性通过。
郑师傅把五台机器的用电负荷重新分配了一遍,前三台粗加工走一条回路,后两台精加工走另一条回路,两条线路互不干扰,即使其中一条出问题另一条也能独立运行。陈默站在配电柜前面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条回路的空开容量跟负荷匹配,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扩容完成的节点在排期表上标注清楚。
他在“五台机器”那一行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前三粗加工走A回路,后两精加工走b回路,A回路故障时b回路可独立运行。
当天下午,汉斯的助理发了一封新邮件过来。邮件内容比之前几封都简短,只有一句话——“第四批订单合同草案已发至您邮箱,请查收。”杨磊把合同下载下来打印好放在陈默桌上的时候,手指点在交期那一栏:“哥,第四批二十五条柜,交期给了二十二天。比上一批多两条柜,交期却少了三天。”
陈默把合同翻了一遍。二十五条柜意味着五台机器需要全部满负荷运转,两条新机器刚接入产线,稳定性还没有经过大批量验证。二十二天的交期比上一批压缩了三天,中间只要有一台机器出问题或者一批材料送检出延迟,交期就会直接崩掉。他把合同放在桌面上,拿起手机给郑师傅发了一条消息:“新机器空转数据出来了没有?”
郑师傅回得很快:“空转没问题。但建议前三批试件走慢速,每台机器跑够两百件之后再提速。新机器齿轮箱和导轨的磨合期没到,一下子开满负荷可能会出问题。另外新机器走精加工,如果磨合期出问题影响的是最后一道工序,比粗加工出问题麻烦。”
陈默把郑师傅的回复转发给杨磊,让他按这个节奏重新排第四批的产能计划。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汉斯的助理回了一封邮件,确认合同条款收到,两天之内给答复。发完之后他翻开笔记本,把第四批订单的产能分配表重新做了一遍。
前三台机器全部转粗加工,后两台走精加工,每台机器的日产出目标按郑师傅给的磨合期节奏重新定了一遍——前三天新机器走慢速,日产出比正常值低两成,第四天开始提速,第七天回到正常产能。他把这张表抄送给了杨磊和郑师傅,让两个人各自按节点盯进度。
当天傍晚,陈默准备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顾念发来的消息:“你那个扩容的事怎么样了?”
“电路通了,新机器就位,空转测试通过。汉斯第四批合同也发过来了,二十五条柜,交期比之前还紧。郑师傅建议新机器先走三批慢速磨合,后面再提速。”
“那你交期来得及吗?”
“来得及。郑师傅算过了,新机器慢速跑两百件之后磨合就到位了,后面全开能追上排期。就是前面几天要多盯一点。前三台粗加工那边可以适当把节奏往前压一压,把精加工的缓冲时间留出来。”
顾念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弹出来一条:“你这个人,扩张的时候比之前更稳了。”
陈默看着那行字,站在厂区门口的路灯下面想了一会儿。以前他只有一条线的时候,每一步都在赶,生怕赶不上就被人落下。
现在他手里有六条供应链、五台机器、七八个客户,反而不再急着往前赶了。他知道每一步该踩在哪里,踩下去之前先确认那块地面是实的。他回了一条:“稳是因为手里有底了。”
顾念没有再接话,但过了几分钟她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母亲今天下午做的豆沙馅点心,摆在盘子里,旁边还有一杯没喝完的茶。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你妈让我明天带一盒给你。我说你忙着呢,她说忙也得吃饭。”
陈默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动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厂区门口的路灯下面没有立刻走。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脚边铺了一小片暖色。
车间里的灯已经关了,五台机器并排停在车间中间,新接入的两台机器底座上还留着今天调试时用的塞尺和记号笔,郑师傅把它们收进了工具柜最上面那一层。
他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看了一会儿那排机器,五台机身并排摆着,从左边第一台到右边第五台,每一台的底座都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影子,排成一条整齐的线。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影子,然后转身朝回家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